第七十一章 独自回南城

乌夏夏要去G市的事没有和任何人说。

周一那天她比平时更早出了门，轻手轻脚地从楼梯口绕过去，没有吵醒余池拓。

她坐在开动的火车里，窗外的站台缓缓向后退去，速度越来越快。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景色一点一点变化。

北方的平坦辽阔慢慢收窄，变成南方那种细碎的绿色。

山开始多起来，水也多起来，田埂上还零星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她看着那些渐渐熟悉的颜色，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熟悉却也有些陌生。

五个小时小时的车程不短。

乌夏夏下车的时候腿有些发麻，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

湿润的，带着一点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她打车去花店买了一束花。

爸爸生前最喜欢的那种花，白菊和黄  菊混在一起，用浅绿色的包装纸裹着，老板娘多帮她系了一根白色丝带。

然后她又打车，转了一趟公交，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终于到了那座墓园。

墓园很冷清。

灰白色的石阶上落着枯叶，风从山坡上刮下来，带着一股空旷的凉意。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慢慢走进去，一排一排地找过去，好不容易找到后，却在爸爸的墓碑前远远看到了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双手在身前交叠。

一个中年女人，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还有一个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的男生，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染了一头不太明显的棕色头发，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外套，低头在玩手机。

他们正站在墓碑前，小声说着什么。

乌夏夏走近了一些，才听到那个中年女人在说：“……一直想来看看，总是没找到时间……”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像是怕被人听到的歉意。

乌夏夏这才认出来了。

她就是当年溺水后，被爸爸救起来的那个孩子的母亲。

原来他们还记得爸爸。

她心里瞬间涌上一丝暖意，慢慢走过去。

那家人也看到了她，中年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辨认了一会儿，随后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你是……夏夏？”

乌夏夏点了点头，走过去。

“阿姨好。”她轻声说。

中年女人看着她，又看了看墓碑上那张照片，像是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你都长这么大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会儿，“你妈妈……没来吗？”

一提到妈妈，乌夏夏难掩失落。

她的手指在花束上捏了一下，还是整理好情绪回答：“没来，妈妈工作忙，走不开，就让我自己来了。”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旁边的男人也说了几句客套话，问乌夏夏最近过得怎么样，学习紧不紧张。

乌夏夏一一答了，语气礼貌。

然后那个女人微微笑了一下，转头对身后的男生说：“过来，跟人家说谢谢，她就是当年救你的叔叔的女儿。”

那男生这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看了乌夏夏一眼。

他的头发挑染了几缕棕色，耳朵上有一颗很小的耳钉，整个人带着一种和这座墓园格格不入的随意。

他像是没太放在心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说什么啊，能走了没？我还要去……”

他顿了一下，像是看在大人在场没有把话说完。

接着用极其轻蔑的眼神打量了乌夏夏一会，撇了撇嘴，不屑道：“道个屁的谢，真是的，以前也没见你们来过啊，怎么今年突然就要来？大人真能装。”

中年女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伸手拍了他一下：“乱说什么呢！”

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小孩子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中年男人也赶紧打圆场，“对对，那个，夏夏，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啊？”

乌夏夏却因为这句话愣在原地，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那个男生，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心开始慢慢往下沉。

亏她刚刚还开心……还以为，这家人是有心的。

以为他们会记得这份恩情，会在每年的这一天来看一看那个用生命换了他们孩子一命的人。

以为爸爸的死是有意义的，他挽救了一个家庭，让一个小孩可以继续长大。

可原来他们从来没有来过。

她攥着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中年女人见乌夏夏一直愣着不说话，又问了一遍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乌夏夏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不了，谢谢阿姨。”

她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说一起吃饭都是客套话。

那个女人听了后，果然是松了一口气，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着家人走了。

乌夏夏站在墓碑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沿着石阶往下走，渐渐变小。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她手里的花束吹的左摇右摆。

她缓缓蹲下来，把那束花放在碑前，拨了拨那些白菊的花瓣，让它们摆放得更舒展一些。

“爸爸，我来看你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墓碑的边缘，触感凉凉的，粗糙的。

“妈妈工作忙，所以只有我来了，不过我知道你不会怪她的，你从来都不怪她。”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就算她忘了你……”

“不过、不过你放心，爸爸。”乌夏夏说着又抬起头来，“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的，我会一直记住你，直到我什么都忘了那天为止。”

风轻轻吹过来，吹起她的刘海，就像是爸爸在回应，宠爱的摸了摸她的头。

乌夏夏蹲了很久才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

已经下午两点了。

她不舍的离开墓园，坐上了一辆出租，在一个街角停下来了。

路边有一家小小的馄饨店，招牌旧旧的。

她走进去，点了一碗小份的馄饨。

汤是清的，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上面漂着一点紫菜和葱花。

她舀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鲜的，暖的，和记忆里南城的馄饨一模一样。

她低头慢慢地吃着，喝完最后一口汤的时候，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这碗热汤泡软了一点。

她放下碗，忽然想到。

她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奶奶。

那个院子她应该还记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前有一棵很大的酸角树。

她应该是要去看看的吧，毕竟白发人送黑发人，奶奶失去了她的儿子，肯定也很伤心的。

于是她凭着记忆里的地点，打车过去。

下车后，她站在巷口，看到那扇半旧的木门，她就知道她没记错。

就是这扇木门，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走近了一点，却听见了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她有些疑惑，便往里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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