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爸爸的忌日
“没什么，就是家里的事。”她顿了一下，“我妈刚才打电话来，说我爷爷病重了，快不行了。律师已经开始准备遗嘱的事了，让我随时等通知，准备回加拿大一趟。”
乌夏夏安静地听着。
姜鹿溪声音也很平静，接着说道：“说实话，我跟爷爷根本不熟。他以前也没怎么管过我，我在加拿大那几年，也没去看过他几次。”
“他还有其他孙子，其他孙女，平时围着他转的又不是我，现在知道要争家产了，我妈才把我叫回去，谁都看得出来是为了什么。”
她低头翻了一页书，但明显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不过说到底——”她顿了顿，“这还是我第一次面对亲人离世。虽然我跟他没什么感情，可是你知道吗，亲人要死了……心里总有块地方，怪怪的。”
乌夏夏听着姜鹿溪说完最后一句，沉默了好久，没有说话。
她想到了自己的爸爸。
她忽然觉得，是时候要跟妈妈说一声回G市的事了。
因为下周一，就是爸爸的忌日了。
……
乌夏夏的爸爸叫乌成安。
在乌夏夏的记忆里，爸爸总是一副温和的模样。
不高不矮的身量，头发软软的，脸上的表情总是笑吟吟。
乌成安是一个没什么远大志向的人，做着一份清闲的工作，在档案室做管理，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
林知意的工作又很忙，所以家里都是他来掌厨。
乌成安做饭手艺是一绝，厨房里滋啦滋啦的声响是乌夏夏童年里最熟悉的背景音。
做完饭后，他还会去晨跑，晚上看书，从不熬夜，极度自律。
他还很善良，甚至善良到有点傻。
路上遇到流浪猫会停下来喂，邻居家的小孩在他面前哭了，他比人家长还担心。
乌夏夏小时候受委屈了，去找妈妈，可妈妈工作忙，跟她说不上几句话，她就被打发走了，她就只能去找爸爸。
爸爸每次听完她说的话后，都会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她，说：“妈妈忙，我们要理解妈妈，妈妈做的可是很厉害的事情！”
然后就会带她去买一包糖，或者陪她在院子里坐一会儿，陪在她旁边。
跟别的小孩闹矛盾了，爸爸也会牵着她的手，去找那群小孩讲道理，帮她出气。
那时候乌夏夏就觉得，只要爸爸在，她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
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永远有退路的人。
无论在外面受了多大委屈，只要爸爸在，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乌成安死于救人。
乌夏夏永远忘不了三年级的那天下午。
她被老师叫出教室，通知了她爸爸的死讯。
她一下子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直到了医院，看到那个被救起来的小孩躺在病床上，旁边围着一圈人。
那个小孩的家属跪在妈妈面前，哭着说着什么。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些人，那些嘴一张一合的，声音像隔了海水，什么都听不真切。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因为她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她不敢相信爸爸真的死了，她觉得爸爸只是像平时一样出门上班去了，等她一睁开眼睛，就又能看到爸爸笑吟吟的在厨房做饭了。
直到葬礼那天。
她看到了爸爸。
他躺在一只长形的木箱里，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色衣服。
那个平时那么温柔爱笑的爸爸，安静的躺在那里。
她才终于回过神来，她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
眼泪悄无声息地汹涌而出。
她突然失控的跪在地上，对着那具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身体，嚎啕大哭的喊爸爸。
那之后，被救小孩的家属给了他们家一笔不小的钱，政府也给了见义勇为奖金。
那些钱让这个失去男主人的家庭不至于过得太窘迫。
只是后来，妈妈的工作依旧很忙，忙到有时候连乌夏夏的家长会都赶不上。
乌夏夏偶尔受了委屈想跟妈妈说。
妈妈也只会说，她工作很累，别再让她担心了。
乌夏夏看着别的孩子缩在父母怀里撒娇，挑衅的冲她吐舌头的时候，她也只能忍下这些委屈。
因为她已经没有靠山了。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变成了一个很乖的，不会闯祸的小孩。
让妈妈放心的小孩。
可是在那些没有爸爸陪伴的夜深人静的时刻，她还是会忍不住掉眼泪。
她还是很想爸爸回来。
……
放学回到家，乌夏夏和余池拓一起吃了晚饭后，她回到房间，锁上门，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这次依旧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夏夏？”林知意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点背景里的杂音，“怎么了？”
“妈，”乌夏夏握着手机，“周一你回来吗？我想请一天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周一？我不回来呀，妈妈忙着呢，再说你请假干嘛？不是快期末了吗？”
乌夏夏一下愣住了。
她握着手机，指尖攥得发白。
十二月二十日，周一，爸爸的忌日。
每年她都记得，提前一周就开始在日历上画圈，在心里默数日子，连当天的天气都会提前看好。
可妈妈不记得了。
她居然不记得了。
那句疑问轻飘飘的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却像块巨石重重的砸在她胸口。
她觉得喉咙发紧，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意，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什么……妈，我就是有些累，想休息一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软了一些：“行，那你就休息一天吧。”顿了顿，“但是夏夏，优秀了这么久，不要在最后的阶段坚持不下去了。”
“妈妈很抱歉，不能在你人生的重要时刻一直陪在你身边。但是你不是还有池拓哥哥吗？你们两个互相照顾，妈妈也能放心一点。”
乌夏夏听着，把手机贴在耳边，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嗯，知道了妈，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一本练习册。
第一题她看了很久，最后却一个字也没有写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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