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永庆戏班】柳剑秋
一行人又往后台那边走。
后台比走廊宽敞得多，靠墙一排梳妆台，镜子上贴着褪了色的戏单，衣架上挂满了行头，樟脑味呛鼻子。
正中间一张大案桌，上面摊着胭脂、粉盒、勒头带、片子，还有一把没搁回笔架的兔毫小楷。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收拾戏服，穿得朴素，头上别根银簪，五官平平，唯独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量了这几张生面孔一眼，目光在谢昭脸上停了停。
“新来的？”她手上没停，把一件戏服叠好放一边。
“对，”谢昭回头来看向女人，“您是管后台的？”
“喊我方婶就是。”她把叠好的戏服往架子上一搁，语气不冷不热的，“陆班主早上交代过了，说今儿有个男花旦到，您就是那个谢老板吧？”
“是我。”谢昭说。
“陆班主对您上心得很，一早交代了好几遍，说谢老板到了先安顿，别怠慢了。”
她话说到这儿，目光在他脸上又转了一圈，“不过后台有后台的规矩，角儿再大，活儿也得干。”
这下，谢昭是听出来了。
方婶这人话里客气带着敲打，意思是你别仗着班主客气就在后台摆谱。
谢昭没放在心上，笑了一下，就要耍大牌，“方婶放心，我初来乍到，规矩我守，活儿我跟班干。”
听到这话，方婶脸色缓了点，“行，先认认地方。”
谢昭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一圈后台。
角落里坐着个年轻女人，鹅蛋脸，柳叶眉，嘴唇很薄，嘴角往下压着，一脸的苦相，正对着一面镜子描眉。
听见动静也没抬头，手里的眉笔稳稳拿着。
案桌另一头搁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件戏服，水是浑浊的那种，旁边站着个矮胖男人，正弯腰搓洗，搓得满头汗。
“方婶，这两位是？”谢昭问。
“描眉那个叫秦月娥，二帮花旦。”方婶压低了些声音，“搓衣服的是老陈，管衣箱的。”
谢昭点了下头，方婶已经分派开了。
“谢老板今晚要上封箱，先去台口熟悉熟悉。那个高个子的，武生？靠甲在左边第三个架子，自己找。龙套的衣服在角落那堆里，挑合身的。”
她看了江灼柔一眼，“你是谁？也是谢老板的跟班？”
江灼柔点了点头，方婶没再说什么，只是安排傅观寒和江灼柔分别干的话有什么。
几个人各自散了，谢昭正要往台口去，角落里那个描眉的年轻女人忽然放下了眉笔。
“哟，”秦月娥站起来，走过来，目光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遍谢昭，“你就是班主请来的新角儿？”
谢昭点了下头，“我姓谢。”
“谢老板，男花旦，扮霍小玉。”
秦月娥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嘴角扯出个笑，笑意不达眼底，“班主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苏老板死了才三天，他就急成这样，从外头请了个男花旦来压台。”
谢昭挑了下眉，没接她的话。
秦月娥踢到个软棉花也并不气馁，继续挑刺。
“你知道苏玉琴是怎么死的吗？”
秦月娥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阴森，像是想吓唬他，“当时她穿着霍小玉的行头，突然莫名其妙就暴毙猝死了。这个角儿这么邪门，你一个外来的，脚都还没站稳，就敢接？”
她顿了顿，看着谢昭，“还真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这话一出，后台瞬间安静了。
老陈搓衣服的手都停了，偷偷往这边看。
“秦老板是吧，”
谢昭看着她，不疾不徐道，“你对我似乎有很大的敌意。不过我来永庆戏班，是陆班主请的我。苏老板的事我也才知道，前因后果还没摸清楚。你要是有话，直说就是，用不着这么夹枪带棒的。”
“呵，”秦月娥冷笑了一声，“行，那我就直说了。”
“苏玉琴在的时候，这个台子就是她的，她死了也轮不到你！班主连个正经法事都没给她做，尸骨停在义庄里，转头就请你来唱她的戏。”
秦月娥说到这儿，带了几分义愤填膺，“你唱霍小玉，你配吗你！”
这下谢昭是真有点意外了。
秦月娥说的这番话把他原来的判断全打乱了。
陆班主说秦月娥跟苏玉琴是台柱子和二帮花旦的关系，他就先入为主，以为秦月娥是竞争对手，苏玉琴死了，她该高兴才对。
而他来顶替苏玉琴的位置，秦月娥被抢了原本是她的位置，会很不甘心，并且敌视他。
可听了秦月娥这番话，谢昭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秦月娥骂他压根不全是因为他抢了她的位置，而是认为他一个外来户不够格接苏玉琴留下的台子。
这并不是竞争对手该有的态度，反而像是在替苏玉琴不值。
“秦老板，”谢昭语气比刚才缓了些，“我问一句，你别恼。你跟苏老板，到底什么关系？”
秦月娥脸色变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谢昭直接开始睁眼说瞎话，恶向胆边生，套话都不担心别人会拆穿。
“陆班主跟我说，你跟苏玉琴抢台柱子抢了三年。”谢昭看着她，“可你刚才说的，似乎跟苏玉琴关系不只是死对头这么简单。”
秦月娥抿紧薄唇，拳头都攥紧了。
后台里谁都没吭声，但却用余光瞅着这边，都像是在看好戏。
“你别开玩笑了。”秦月娥忽然笑了一声，“陆班主胡说八道你也信？”
谢昭没什么表示，只挑了挑眉，摆明了用这种态度刺激秦月娥继续说。
秦月娥也相当吃压力，被这么一激，直接把当年的事情倒豆子似的往下说了。
“苏玉琴跟我关系就是死对头这么简单。”
秦月娥把这话撂出来，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么说不解气，又补了一句，“我呸！死对头，她也配？！”
她嘴上骂着，人却往台面边上靠了靠，双手环胸，持续输出，“陆班主竟然跟你说她跟我抢台柱子抢了三年，他倒会挑着说！”
“三年前这戏班的台柱子可不是她，而是柳剑秋！那男的跟你一样唱的花旦，嗓子声段都是一等一的好。那会儿苏玉琴就是个二帮，跟我一样，在底下熬着。”
秦月娥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没那么冲了，反而隐隐带着点佩服。
“柳剑秋那个人，确实有真本事，脾气也好。他唱霍小玉，台底下票友哭成一片，散场了还堵在后台门口不肯走，那才叫角儿。”
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语气又冲了起来，“后来柳剑秋嗓子突然坏了，说不出话，唱不了戏，没几天就死在西边第三间房里。戏班里有人说他是急病，有人还说是他自己想不开。”
“可柳剑秋死之前那几天，苏玉琴天天往陆班主屋里跑，这事儿谁不知道？”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65686/5461712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