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就快结束了
祁妤安站在门口，往广场方向看。
棉花糖摊上，那员工手里缠的糖丝不是糖丝，而是一缕一缕半透明的、极细的浅色东西，每一缕的尽头都粘着半张模糊的脸。
那些脸上的嘴巴大张着，像是笑到一半被用抽绳抽住了。
不管是哭脸小丑，还是笑脸小丑的怀里，都抱着一大把气球，球皮半透明，里面的东西显示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张嘴永远合不拢的笑脸。
笑声从气球里闷闷地传出来，一声叠着一声，显得整个园子欢乐极了。
列队走过的玩偶员工们，头套和领口的衔接处，露着一截截人的皮肤。
男女看不出来，但是有黑有白，有老有少，每走一步，接缝处就漏出一小截断掉的笑声。
金莉摸摸胳膊，真不愧是诡异游戏，这太诡异了。
祁妤安见众人都挺怕的，想着说两句话，缓和下气氛。
“真行啊，在齁甜的游乐园里，偷偷塞苦糖破幻境，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竟然在贼窝里开粥棚。”
原本是想调节气氛的一句话，可这句话说完，祁妤安发现气氛更沉重了。
宋许怅然道：“是啊，也不知道是哪位知道自己出不去的前辈，在这条流水线上，为后来者偷偷开的一道后门。”
众人情绪都有些低落，祁妤安张张嘴，又闭上，算了，她好像不太会调节气氛。
众人低落一会后，虞思缘问道：“你刚才说的流水线？那是什么意思？”
宋许解释道：“我也是猜的，快乐是甜的，而甜味能把人泡软，经常做饭的人都知道，只有食材泡软了，里面的东西才好掏。”
“而在这里，等玩家被甜腻的氛围泡软，诡异游戏就开始掏童年、掏回忆、掏开心、掏戒心，最后掏到这个人只剩下一张笑脸。”
“笑脸塞进气球或者棉花糖这类介质里，循环往复地发出笑声，营造欢乐氛围。”
“壳子缝进玩偶服，去充当工作人员，剩下的部分装进牛皮纸袋，挂上货架，等广播念名字。”
“这一整套流程下来，游乐园永远有人，永远热闹。”
祁妤安点头，补充道：“宋哥说得对，苦糖是出厂质检，只有尝不出苦味，才算是榨干了，合格了，这样才好装箱出货。”
她冷笑一声：“这破游乐园别的不行，流程管理倒是做的挺到位，连毁人都有KPI。”
说完，她犹豫了下，转身走回失物招领的仓库。
她蹲到最下面一排，最旧的、一直最安安静静的那个袋子边上，轻声问道：“你还记得什么？”
那个袋子里面静了很久，久到祁妤安腿都有些发麻。
“排队。”一道干涩虚弱的声音传出来。
“我排了好久的队，然后...灯灭了。”
他的声音变得又空又远：“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可我没听清，要是我听清了，是不是就...”
祁妤安想起了，打靶摊黑暗中传出的那句“打得好”。
在她之前，灯也灭过一次，只不过，当时灭灯的人没走成，可他把话留下了。
不止话，还有糖也留下了，把半张哭脸，印在了满园子的笑脸中间。
她垂下头，将一颗苦糖塞进袋子里：“吃吧，吃完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凌晨五点整，音乐停了。
所有的灯光同时暗了一档，广播响起来，依旧是甜得发腻的女声。
“亲爱的游客朋友们，离园时间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也请带好您自己。”
钱鸣等人听见广播，松了一口气，异口同声道：“终于结束了。”
玩偶员工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鸭子、小熊、小兔、笑脸人等等，每一个手里都拿着块小板子和一支笔。
它们各自走向一位玩家，温声开口问道：“玩得开心么？”
钱鸣急着脱离副本，生怕晚了再生变故：“开心开心，快让我走吧！”
兔子玩偶员工歪头打量：“可是您并没有笑。”
钱鸣正准备随便笑一下应付过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僵住。
不对，这是SS级副本，真的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了么？
况且，任务时间结束，就应该自动传送出副本才对，怎么还会有问卷调查时间？
其余两人也想到这点，全都绷着脸不敢做出反应。
玩偶员工们也不急，就这样歪头等着他们。
祁妤安挑眉，她就说么，能活这么久的，哪会有真的蠢人？
“哭，想最伤心的事，掉眼泪地哭。”
说完，她眼睛一眨，泪水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虞思缘等人见状，立刻回想所有的伤心事，瞬间大家哭成一片。
钱鸣几人目瞪口呆，不是，那几个女的眼泪下得快就算了，哥几个怎么也这么迅速，学过啊？
钱鸣憋了半天，眼泪都下不来，心下一狠，用力拧了下自己的大腿里子，当即嗷的一声，涕泪横流。
靠，劲大了！
玩偶员工们笔尖悬在记录板上，停滞了半晌。
它们看着眼前的泪人们，头套慢慢地歪向一边，像是一台机器碰到了识别范围外的东西。
它们努力在玩家们的脸上寻找笑脸，可搜寻到的，除了眼泪还是眼泪，这东西它们无法识别。
祁妤安听见玩偶员工的喉咙里，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和打掉灯后，那个牛仔玩偶摊主一模一样。
僵持半天，玩偶员工的笔尖没在板子上留下任何痕迹，头套脑袋慢慢回正，后退半步，转身走了。
玩偶员工们离开后，祁妤安听见那个袋子里的声音又响了。
“是苦的，这个味道...我好像想起来了一点。”
祁妤安擦干眼泪，声音如常：“想起来什么了？”
袋子里的声音很轻，像是回忆、又像是怕把那点记忆惊走。
“我小时候，也有个人总给我带糖，但我不爱吃甜的，她就研制出了不甜的糖...她是...她是...”
祁妤安没打断他，耐心地等着。
“我想起来了，她是...是妈妈，妈妈还在等我，我想回家...”
袋子里的声音不再缥缈，他哭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一个年久失修的水龙头，终于能再次放水了。
祁妤安伸手轻轻拍了拍袋子边缘：“就快结束了。”
她让大家给每个袋子都塞一颗糖进去。
周怡冉皱眉不满：“马上就要通关了，还管他们干什么？”
祁妤安扫她一眼：“先把你嘴里的糖吐出来，再说这话。”
周怡冉缩缩脖子，不讲话了，不情不愿地跟在钱鸣身后抓糖扔进去。
很快，袋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声。
有的想起来了，有的没想起来，只是因为想哭，就跟着哭了。
祁妤安抬步走了出去，没事，多哭一会就能想起来了，有了记忆，才好去轮回。
哭声太多了，整座游乐园都在发抖。
笑声是这里的电，哭声一起，灯就不稳了。
路灯开始闪，旋转木马的音乐变了调，打靶场的黑暗里，传出一声笑，很短，像是有人松了一口气。
只有一处的灯，还亮得稳稳的。
祁妤安视线定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迈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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