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有病啊你！
纪铭望着自己的脚尖。
手指指了指床里。
“你睡里面去。”
邓氏这才抿了抿唇角、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吹熄屋里的烛火，爬上床。
裹上自己的那床被子，尽量贴里。
纪铭拉上另一床被子盖着，脸朝外，尽量靠边儿。
漆黑的夜色下，只剩两人清浅、但都不均匀的呼吸。
纪铭长这么大，还没跟哪个女人同床过。
还是个才认识两天的女人……
即使两人之间隔着一口缸的距离，浑身也都绷得像上了弦一样。
脚趾头都不敢动一下。
偏偏全身又累得很。
原主这副养尊处优的身体，这两日可没被他少折磨。
“你别想太多了，以后都这么睡。”
末了，纪铭挤出一句。
也算是安慰自己、和奉劝自己要面对现实。
就是需要时间缓一缓。
而且生存压力太大，他也没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争取时间多睡会儿才是正经。
邓氏诧异地瞥他后背一眼。
这话里的意思是？
老爷以后都会夜夜宿在她房里吗？
邓氏含着眼泪悄悄地笑了。
忽然感觉落魄到乡下也挺好。
日子有了些不一样的盼头。
天不见亮，就神清气爽地起床做饭。
纪铭则是睡得腰酸背痛。
听见邓氏起了后，他又眯了会儿，才起床揉着老腰出屋。
抬眼就见田氏一脸古怪地看着自己。
纪铭：“……”
去茅厕放水。
出来就到正屋石阶下，就着田氏端来的热水洗漱。
顺便道：“把柳氏喊起来做饭。”
柳氏是只管貌美如花，日日睡到午时方起。
纪铭说过让她负责做饭就不惯着。
“妾怎么喊？”田氏一脸为难。
纪铭就湿着双手往柳氏屋里去。
任由水滴变冷。
进去就直接滴在柳氏脸上。
生生把柳氏冰个激灵醒过来。
一张妖娆娇艳的脸庞睡得粉粉嫩嫩，一双睁圆的眼睛水汪汪漂亮，脖颈下露出大片的雪白……
看得纪铭扭过头去。
“老爷我没跟你开玩笑，再躲懒我就送你回城！”
扔下一句就出了屋。
背后是柳氏追扔过来的一个枕头。
还有一句：“有病啊？！”
柳氏真的怀疑老爷生了病，还是大病。
可她不敢不听话，只能嘟嘟囔囔起床下厨。
结果差点儿没把厨房给点了。
纪铭看着烟雾腾腾的厨房，也不等这口早饭了。
走着路，背着【大学】第四篇、以及重复背诵前三篇。
去庄子上喊人。
“盖棚屋！每日十二文，管一顿晌午饭食！有肉！”
冬日里庄子上的佃户们正闲着，一听有活干、价钱还高过平时的两文、还有顿肉吃，顿时呼呼啦啦围过来一大堆。
“我会盖房！”
“我会上梁！”
“我会夯土坯！”
“……”
一个个举着手、蹦高高，自告奋勇、力报技能。
纪铭挑出二十个人。
五个人负责上山砍柴，把他划出来要建大棚的区域地面烘烤。
其余十五人就一边烤火、一边挖地基。
轰轰烈烈干起来！
虽然是凛冬，地面被烘烤过后也变得容易挖掘。加上大棚的地基只需要四尺来深，一亩方圆不需要几天。
木灰能直接翻到土壤里。
烧出来的炭还能挑回家用。
纪铭回去让纪老夫人带着两个小厮负责采购，邓氏负责准备中午给工人的饭食，再把两个儿子喊上，拿上书。
父子仨一起去工地围着火堆背书。
纪晏铮不想背。
可一个字背不上来、或者错一个字，就得抡起铁锹去挖一锹冻土。
没奈何，下死力气背。
内心无比希望以前那个正常爹爹回来。
却听到父亲说：“晏铮，小性子使不得。你下次再摔盆子打碗，对你的惩罚就不会只是这么一点。”
纪晏铮的双目圆睁。
一瞬后又萎了下来。
只是仍执拗着不肯认错。
纪铭也不强迫他立刻反省，只盯着他和晏强继续背书。
纪晏强记忆力要更好些，可更不想背。
一要罚他抡铁锹，他就跑。
纪铭就让工人帮忙追。
追上抓回来、奖励工人一文，惩罚纪晏强多抡十锹。
搞得工人们都跟盯贼似的盯着纪晏强，无比盼望着他跑。
这谁还敢跑？
还能跑得动？
纪晏强就站着不动。
不抡、站桩、犯倔。
纪铭就由让纪晏铮站在他旁边背书，顺便看着他。
只要他一挪动地方，纪晏铮就得多抡一锹。
把纪晏铮气得背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贴着弟弟的耳朵很大声。
吵得纪晏强终于眼泪汪汪投降……
因为父亲轻易不揍他，但是哥哥会揍。
这每一个字都是对他的挨揍警告。
“背就背！但是背出来了你奖励我们什么？！”
纪晏强气哼哼跟疯子父亲谈条件。
“有饭吃算不算？”纪铭笑眯眯。
纪晏强气噎。
再想争执，却又不知从何争起。
背不出来会饿肚子、背出来才有饭吃……
貌似父亲说的也没有毛病？
只能一边背、一边盯着父亲，仔细挑父亲的毛病。
“你要背不出来也没饭吃！”
“行。”
父子三人就这样互相监督，再顺便督工。
工地上传来此时彼伏的朗朗读书声。
纪铭背不出来或者背错，也还真的老老实实抡锹挖地。
看得工人们一个个都乐呵呵的。
晌午饭食送了来。
一看果然有肉，顿时海塞一顿后，干活更有了气力。
而下晌时，邓氏就和田氏去别人家买小鸡仔。
梁家庄子因为佃农少，就和别人家庄子紧挨着，也方便互相走动。
而冬日里闲来无事的人，下晌趁着日头好，就都搬了小板凳在院外坐着，或者三五成群在庄头聊天。
一见邓氏和田氏两张陌生又漂亮的脸、浑身上下还没有一个补丁，就很新奇。
“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吧？谁家丫环？”
“嘁，你还不知道昨天梁家庄上来了一个新户？穿着打扮可跟咱们不一样。早上招人做工的就是那家。听说要盖个棚屋。”
“哟哟哟，棚屋？那能住人吗？”
“哈哈哈，肯定是倒霉了的大户人家吧？现在也变得和咱泥腿子一样了，啧啧啧……”
“……”
不少人私心里都很隐秘地欢喜看到有钱人倒霉。
瞧着远远走近的邓氏和田氏，眼神里还带着不屑。
有种莫名的骄傲感。
邓氏几时被这么多人用这种眼光打量过？顿时有些局促。
只是教养和质素还让她的小碎步走得端端方方。
田氏则不一样了。
小腰一叉、浓眉一扬，张嘴就很大声。
“看什么看？！就这么盯着别人家小娘子像话吗？！”
人群哄笑开。
有妇人就撇嘴，“怕看你们就别出来啊！”
“就是就是，我看你们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不敢让人看吧？”
“要我说啊，别是犯了事儿被撵到庄子来的吧？”
立刻有人跟着起哄，说什么的都有。
本来大家伙儿也不会愿意招惹有钱人。可谁让这家都落魄到跟他们一样成了庄户呢。
“你们是不想好过了对吧？”田氏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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