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三章 人情冷暖尘路将绝
忠顺拍着手掌,看着贾赦嘿嘿一笑。
“看嘛,三哥这下就会生气踢我了,可不比独自流马尿强?”
“琮儿说了,只要我能逗三哥开怀。”
“就去老师府上帮我挖阁臣酒。”
贾赦也拿这没个正行的兄弟没法子。
问道:“是跟我再过隔壁去坐坐,还是去大观园看父皇?”
忠顺道:“还去隔壁做什么,死得那个又跟我没亲!”
见贾赦后槽牙磨得嘎吱响!
连忙道:“三哥!三哥!”
“我回大观园看父皇!”
贾赦命小太监打了伞,兄弟两人朝大观园而去。
才过义孝亲王府角门。
见小翠儿身穿孝服,带着清雨繁霜等人。
正准备穿过义孝亲王府去诰命夫人府。
见了贾赦连忙停下脚步。
“三伯,七叔。”
贾赦想了想才道:“小翠儿,你不用给老太太服孝。”
“换了素服过去,上柱香就回来。”
“玉儿只怕伤心,她还在月子里,让她莫要哭伤了眼睛。”
小翠儿看看自己身上的孝服,问道:“三伯,不用穿这个么?”
贾赦摇摇头:“不用。”
小翠儿笑道:“那我赶着去换了!”
她为邢氏服孝,是未嫁侄女为伯母齐衰一年。
贾母不是皇室,自然不用。
贾赦挥挥手道:“去吧,别久坐。”
小翠儿答应一声,回凝香居去换衣裳。
忠顺问道:“上回样式雷将烫样送去内府,说是三哥跟琮儿都看过了。”
“打算什么时候动土?”
“我好安排内府跟工部施工。”
贾赦道:“等小翠儿齐衰孝期满了,再动土不迟。”
“改动有些大,她也不好移动居处。”
忠顺点点头:“那我先收好烫样,过了七月再说。”
邢氏是去年七月廿三没的,要今年七月方满一年。
兄弟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朝大观园正殿而来。
因为还在下雨,永泰帝没有出去溜熊。
煤球煤炭都趴在他身边。
大熊妈妈煤堆却是远远蹲在月台另一边。
戴权搬了张大圈椅放在廊下,给永泰帝坐着看殿外春雨。
见贾赦过来。
永泰帝因问道:“老三,你身上孝服怎么又换了件?”
“不是齐衰?”
贾赦低声道:“爹,贾史氏过世了……”
“这是斩衰孝服。”
永泰帝早已将贾母忘得干干净净。
忠顺也没去提醒他,贾史氏是贾代善遗孀,贾赦生母。
只笑着赞道:“父皇如今越来越厉害了,现在连孝服都能分得清清楚楚!”
永泰帝朝他翻了个白眼:“谁都跟你一样混球!”
“只长年纪不长脑子!”
他孝服倒是分清楚了,只是没记得贾母是谁。
更不记得贾赦为什么要穿斩衰孝服。
贾赦见大圈椅放在廊下,回头问道:“戴总管,爹坐在这里不怕飘雨过来么?”
戴权道:“三爷,没事的。”
“这边飞檐宽敞,又有月台,飘不过来。”
说着轻轻一拉贾赦。
低声道:“三爷,贾老太君过世,老奴想着过去上柱香……”
“送她一程……”
他跟贾母素来有些交情。
永泰帝将贾母忘了个精光,他自然是没忘的。
贾赦叹了口气,朝戴权拱了拱手。
“戴总管有心了……”
“我在这边照看爹,你跟小翠儿一道过去罢。”
“她回凝香居换素服去了。”
戴权听了,带上几个小太监,也换了一身素服。
打着雨伞,去凝香居接了小翠儿一道去诰命夫人府。
见诰命夫人府大门洞开。
府中白幡,白灯,白茫茫一片。
孝棚内除了来往仆役,却只有稀稀落落几个吊客。
还多半是贾氏旁支子弟。
连保龄侯府与忠靖侯府都还没有来人。
不由得也是沉沉一声叹息。
昔年荣国公贾代善辞世之时,丧礼之隆,盛事浩大,仅次王爵。
邢氏之死也是哀荣之致。
如今贾母之事出来,却四处冷冷清清。
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小翠儿还罢了。
外面贾珍贾琏等人见戴权难得撇开永泰帝亲至,都有些诧异。
却不好问。
连忙迎上前去:“碧和公主请,戴总管请。”
贾琏贾珍亲自将小翠儿与戴权送去灵前。
小翠儿先去贾母灵前上了香,自去孝棚内跟齐氏等人说话。
这边戴权才拈香下拜。
祭奠已毕,戴权起身。
贾琮道:“戴总管,有心了……”
戴权叹道:“小三爷,打从老国公爷那会算起……”
“老奴与贾老太君也算是数十年交情……”
“如今天人永诀,老奴过来送她一程……”
说着眼眶一红。
贾琮自然知道永泰帝没有糊涂昏聩之前。
贾母跟东内大明宫的交情甚好。
比如早已死成白骨的妖妃甄氏,再比如眼前这位戴总管。
不过戴权会独自前来上香,贾琮还是有些想不到。
自从永泰帝移居大观园后,戴权几乎从来没有离开永泰帝身边的时候。
贾琮与戚有禄将戴权迎去男客孝棚内奉茶。
贾琮问道:“戴总管,爷爷在做什么呢?”
戴权道:“今儿没溜熊,开始坐在廊下看雨。”
“刚刚三爷七爷都过去陪着老圣人说话儿了。”
贾琮点点头。
只说了几句话,戴权便告辞起身。
“小三爷,郡马爷,今日老奴要是不来,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如今上了香,老奴也该回大观园侍奉老圣人了。”
“等头七再来。”
贾琮拱手道:“戴总管,客气了。”
贾琏贾珍等人忙将戴权送了出去。
戚有禄见戴权离开。
方才压低声音道:“这位大神忽然跑了来,反而吓我一跳。”
“他不是从来不离爷爷身边半步?”
当年东内大明宫与西内宁寿宫,太上帝后不合。
戚有禄郑多福这些小太监小侍卫,打小都有些怕戴权。
就像东内的小太监小侍卫,见了戚老总管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两宫之间,并不亲近。
贾琮道:“当年我认得戴总管的时候,只当他是条毒蛇。”
“阴险狡诈,心狠手辣。”
“后来他陪爷爷住大观园,见得多了,感觉才好些。”
“今儿他特地过来给老太太上香,总算有几分人味……”
郎舅两人正说着话。
只见清雨繁霜过来道:“公主师姐清和郡主要回王府陪林师姐说话。”
“问三爷有什么话带给林师姐没有?”
贾琮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救命王菩萨来了!”
他一直担心林黛玉知道贾母辞世,会哭个不休。
彤云出不了月子房,他又回不了府,愈加没人能劝她。
连忙道:“让小翠儿跟清和姐姐逗她说说笑笑,千万别一直哭!”
“今儿老太太头一日,我回不得府。”
“等明早我回去,再好生安慰她。”
清雨繁霜道:“收到!”
“三爷放心,有我们公主师姐在,保证林师姐不哭。”
说着小翠儿并清和郡主一同回义孝亲王府。
果然含章殿内,林黛玉呆呆看着漫天雨幕,眼泪不干。
小翠儿道:“林姐姐,我们来了!”
林黛玉见是小翠儿与清和郡主,连忙起身。
又叫雪雁春纤上茶。
见小翠儿穿的是素服,问道:“你怎么穿这个?”
小翠儿道:“刚刚在后角门遇见三伯,三伯让换的。”
林黛玉便知道贾赦并不愿意让小翠儿为贾母守孝。
转开话题问道:“从大观园就过来了?还没去老太太那边?”
小翠儿道:“去了,打隔壁过来的。”
“琮兄弟担心林姐姐要哭,非要逼着我过来做个丑角儿陪你说笑!”
“不然这天上下雨,你也下雨。”
“他怕演上一出林姐姐水淹义孝亲王府!”
林黛玉啐道:“胡说八道!”
“谁有那么些眼泪!”
小翠儿奇道:“难道林姐姐不是水做的骨肉?”
“自然眼泪就多嘛!”
林黛玉终于掌不住笑了。
小翠儿大喜:“阿弥陀佛,总算是笑了!”
“这下能跟琮兄弟交差了!”
“不然我还真打算去梦华殿抱皮猴子过来玩玩!”
林黛玉笑骂道:“二哥儿是招你们谁了?”
“没事就要抱人家出来玩!”
“哥儿可还没满月呢!”
……………………
此时,一处不知名的深山里。
一座斑驳古庙。
贾政身穿僧袍,正在佛前,默默颂经。
只是面容扭曲,口不对心。
并无一丝禅心禅意。
那名老僧忽然出现在贾政身前。
看着贾政五蕴俱炽的面容,幽幽叹了口气。
“你虽然在此处落发修行。”
“却不曾真正了断凡心……”
“老衲受人所托,留你在身边三年,因缘已尽。”
“如今尘路将绝,不必再留……”
“还是出山去吧……”
贾政愣了一愣。
“老和尚,你没哄我?”
这三年来,他想过无数法子想逃离这深山古庙。
却无能为力。
不是迷路折返,便是被老僧亲自抓回。
至于尘路将绝云云,他压根没有听见。
老僧摇摇头:“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哄你作甚?”
贾政摸摸头上光头,低头再看看身上僧袍。
问道:“老和尚,我原来的衣裳跟帽子呢?”
“难道就这样回府?”
“岂不是招人笑话?”
“出山之路又往何处而行?”
他是这三年想着偷跑下山,被迷路迷怕了……
老僧见他至死不悟,愈加心内叹气。
“原来随身之物已化灰烬,哪里还有什么衣裳帽子?”
“离开古庙,顺小路一直往南便是回京大路。”
老僧顿了顿又道:
“到底也跟了老衲三年,这串手串,你且戴好。”
“出山之后,静守灵台,莫要被万物所迷……”
“还有,手串千万莫要取下……”
“切记!”
“切记!”
贾政见衣裳帽子一概俱无。
也只能一身僧袍,离开古庙。
离开之时,他还没忘记将庙中米面等物搜刮一空。
胡乱打了个包裹,扛在肩上。
头也不回,打开庙门,大步而去。
老僧见他如此行径。
缓缓摇头,双掌合十,望空道了句:“贾道兄,此子之事,恕老衲无能为力……”
虚空之中,似有人回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
“贫道多谢老和尚……”
再无声响。
贾政离开古庙后,顺着山间小路,一路狂奔往南而行。
这三年时间,他虽然禅功佛元并无存进。
不过日日砍柴烧火煮饭,体力倒是强健不少。
渐渐,山路两侧远远可见山村农舍。
贾政心中狐疑乱窜。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那几回偷跑出庙,分明走上几天几夜,都没半个人影。
更别说什么山村农舍。
今日这才离开古庙多久,居然就看见了人烟?
贾政按下心头疑虑,在山村农舍里一路化缘借宿。
直至四五日后,方才见了一条宽敞大道。
终于定下心来。
那处古庙神神秘秘,古古怪怪,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
顺着大道前行两日。
终于遥遥看见神京北门,贾政心中不由得又是忧虑又是欣喜。
离京三年,他完全不知道府上情况如何……
才靠近北门,猛一抬头。
只见三年前的海捕文书,赫然在目!
贾政思及前事,想起无辜惨死的周姨娘,心内悚然一惊!
连忙用僧袍袖子掩住头面。
直奔宁荣街方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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