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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二章 潇潇风起贾母寿终


这阵狂风来的怪异,断乎不是寻常春风。

风中似乎还隐隐约约带着几分贾琮熟悉的脂粉香。

大脸宝!

贾琮悚然色变,右手已是紧紧按在腰间青索剑上。

起身将贾赦护在身后。

戚有禄同时松开贾母后背手掌,闪身将迎春护住。

只见房中原本明亮灯烛,陡然之间暗了下去。

说不出来的诡异。

贾母原本已经合上的双眼,倏尔睁开。

脸带笑容,目视虚空。

轻声唤道:“玉儿……”

“难为你亲自回来送我一程……”

贾母说完这句话,室内狂风骤止。

风中带着的脂粉香气荡然无存。

“哗啦啦!”

窗外豆大雨点,簇簇洒落!

众人齐齐大惊!

这风来得奇怪,去的更奇。

竟似无根无源,无影无踪一般。

贾琮按在腰间青索剑上的右手缓缓松开。

回头再看贾母,脸上笑容未退,已是落了气。

窗外雨幕潇潇,风帘潇潇。

树枝树叶,摇曳动荡。

贾赦含着眼泪,长叹一声:“迎儿齐氏,鸳鸯琥珀,为老太太擦洗换衣……”

“送她上路……”

言毕,贾敬贾琏贾琮戚有禄贾环贾兰等人纷纷退出内室。

里间齐氏迎春并鸳鸯琥珀等人急忙给贾母擦洗穿衣。

底下丫鬟婆子们安设停当,铺了被褥。

落地停床。

时年天玺二十三年二月十五丑正三刻,贾母逝世。

享年八十三岁。

寿终正寝。

里外上下人等一并举哀,哭声不绝。

鸳鸯琥珀更是哭得哀哀欲绝。

含章殿月子房中,林黛玉还没睡。

半靠在床上,一直等待隔壁府中的消息。

猛然听见二门上传事云板,响了四下,正是丧音。

紧接着,隔壁传来地动山摇一般的哭声。

心知贾母已然辞世。

急忙披衣而起,朝荣庆堂方向,遥遥下拜。

眼泪簇簇滚落,大放悲声。

“外祖母……”

“玉儿不孝,不能亲自过府送你一程……”

“黄泉路远,一路走好……”

雪雁春纤等人急忙上前劝慰半日,林黛玉才止住哭声。

眼泪兀自不干。

将到天明才沉沉睡去。

刚刚合眼,便得了一梦。

恍恍惚惚中。

只见贾母柱着龙头拐杖,贾宝玉亲自扶着她的胳膊走来。

贾母看着林黛玉,含泪道:“我的儿,难为你二哥哥今儿来送我……”

“我因舍不得你,过来看看……”

林黛玉早已不记得贾宝玉已死两年有余。

忙着让座让茶。

贾母只拉着她的手,叹气道:“原以为我的两个玉儿能同始同终,如今到底是迟了……”

她顿了顿又道:“外祖母今儿就该回去了,你将来少不得九翟四凤冠戴……”

“只要你珍重身子,外祖母也就安心了……”

林黛玉连忙问道:“外祖母要去哪里?”

贾母看着她含泪摇摇头,却不言语。

身旁,贾宝玉一双秋水清目落在林黛玉身上,面上神情似喜似悲。

口唇开启,似乎正想说话。

忽见一道五彩云霞至半空涌来。

层层叠叠。

贾母与贾宝玉两人都不见了痕迹。

林黛玉悚然一惊,睁开双眼,只见天光大亮。

窗外风声雨声,兀自不休。

这才想起是贾母已死,亲至梦中告别。

不由得眼中又簇簇滚下泪来。

此时,隔壁诰命夫人府从大门到荣庆堂。

门户洞开,皆用一色净白纸糊了。

荣庆堂两侧搭了孝棚,东西跨院并后首各处院落俱都打起高高的白幡。

大门外竖起素白牌楼。

贾赦一面请钦天监梁老监正择吉时,算计何时成殓何时出殡何时扶柩。

一面派人上报丁忧。

至天明之后,天玺帝得到礼部上报。

只命礼部尚书蒋钦主祭,并赐银两千两。

其他的便一概俱无。

反而不及邢氏死后荣光。

此时诰命夫人府内,下人仆役四处报丧。

各家大小,远近亲友,也有亲自前来探丧的,也有不来的。

也有只命管家管事过来探丧道恼的。

一时,上下成服。

贾琏贾琮兄弟原本就是母丧之期,斩衰重孝,不再加服。

贾环为祖母原是齐衰杖期一年,不过他已过继,只算为族祖母服小功。

也因为给邢氏服齐衰的缘故,并不加服。

贾政虽然失踪,毕竟尚在人世,贾兰为曾祖母只服齐衰五月。

戚有禄又换上缌麻孝服,去鸿胪寺商议国界的差事暂停,只在府中议事。

唯有贾赦身为嫡长子,由妻丧一年,换了斩衰重孝三年。

招得宁寿宫内皇太后愤愤不平地道:“贾史氏就是祸害!”

“横竖拖也拖了这么久了……”

“何不等赦儿妻丧过了,定了继妃再走……”

“平白又让本宫的赦儿多服两年多的孝期……”

孟红袖等人听了面面相觑。

常言道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贾史氏又如何能决定自家生死?

戚老总管上前劝道:“太后娘娘放心,三爷不是迂腐的人。”

“守孝是守孝,不会太过辛苦……”

皇太后仍是心中不爽。

迁怒之下,连该给贾史氏的封赠懿旨都不肯下发。

贾赦得知后,也只一笑便罢。

皇太后厌恶贾母之极,没有在贾母生前褫夺封号已是看在贾赦份上。

不予死后封赠,亦是正常。

皇亲宗室得知皇太后天玺帝态度,不便亲自前来上祭。

各府都是派出长史官代奠。

较之邢氏死后,郡王世子,公主郡主一并服丧,远远不及。

又因诰命夫人原系荣国府西路院落隔断而成。

地方并不算太大。

荣庆堂正院搭下孝棚后,放下诰命夫人仪仗都显得逼仄。

贾赦贾敬只能将青衣礼乐、执事仪仗、尽皆摆在前院花厅。

僧道法事则是在东西跨院打醮设坛。

贾赦命贾琏贾珍等人总管外边诸事。

贾琮戚有禄则是带着贾环贾兰等人则在灵前守灵。

又命尤氏李纨齐氏三人依旧款待各府上祭女眷。

迎春惜春自带着巧姐儿姐弟在灵前守灵。

贾赦看看天色,轻声道:“小兴子,天已经亮了。”

“那边去叫平儿丰儿尤二姐并大小薛氏过来。”

“平儿丰儿帮着三位奶奶管事,那几个去灵前守灵。”

小兴子答应着连忙去了。

送茶送饭,上香添油,各处上夜,打扫地方等事。

皆是齐氏尤氏李纨三人带着平儿丰儿安排。

府中上下仆役,各按等级,分班料理。

虽然使用仆役远不及邢氏那次人多,也算是井井有条。

贾赦见诸事已妥。

回头望向绵绵春雨中,灵堂上灯烛辉煌,映照贾母半身遗影宛若生时。

难免觉得伤心。

沉沉叹了口气。

借口府中有事,跟贾敬说了一声,自回义孝亲王府不提。

他身份贵重,虽是嫡长子,还是正儿八经的义孝亲王。

不在灵前举哀哭丧,只要贾敬不说,也无人敢去置喙。

贾琏见今日头一日,两侧孝棚中亲自前来上祭的人并不多。

相较当日邢氏之丧,盛况之大,远远不及。

心内难免暗暗叹息。

贾母一生尊荣,临了身后之事,反而不及她从来看不起的邢氏隆重。

就连贾珍也拉着贾琏轻声道:“老太太这事出来,反而不及大太太那会子热闹……”

“各府王爷都只是长史官代祭……”

贾琏见左右并无外人。

方才轻声道:“西内宁寿宫懿旨没到,圣旨也只命礼部主祭,自然不同……”

贾珍问道:“王爷没请旨?”

“琮兄弟跟二妹夫也没说一声?”

贾琏摇摇头。

贾赦昨夜那一声“娘”,已是全了他最后对贾母的一丝眷念。

至于身后诸事,有贾琏贾琮在,他不会再多做理会。

贾珍道:“要不,让蓉儿进去问问琮兄弟?”

论圣眷,论跟皇室亲密程度,他们兄弟自然比不上贾赦贾琮戚有禄三人。

贾琏摇摇头。

“父亲跟三弟行事自有考虑,不必再去问了……”

贾珍见贾琏如此说来,也只能作罢。

后边鸳鸯琥珀带着小厮仆役,开了贾母库房。

将早已预备下的一应当用合用之物,并贾母留下操办后事的银子取出。

一并交托给齐氏李纨尤氏并平儿丰儿几人。

鸳鸯琥珀跪下哭道:“奶奶,珠大奶奶,珍大奶奶……”

“这份东西,是老太太早已预备下来用来办大事的……”

“如今外面诸事都是二爷管着,总不能让他平白填补……”

当日贾母析产之时,已将身后之物交托贾琏。

只有这份白事东西与银子还在鸳鸯琥珀两人手上。

等贾母出殡之后,府中仆役都将散尽。

是以鸳鸯琥珀将东西钱物都取了出来,交给齐氏李纨尤氏。

齐氏将鸳鸯琥珀扶起来。

轻声道:“鸳鸯琥珀,这些东西拿出来用了无妨,省得再去采买。”

“银子还是你们收着,等将来老太太出去,打发下人仆役,总要赏钱……”

“总不能平白打发人出去,失了咱们这等人家体面。”

“至于当大事该要的诸般挑费,王爷已拿了一万两银子给你二爷,应该足够使用……”

鸳鸯琥珀皆是摇头。

“老太太遗命……”

“我们不敢不依……”

齐氏三人互视一眼,都不敢做主。

尤氏道:“既然如此,还是请琏兄弟,琮兄弟进来说话。”

一时,贾琏贾琮从前边进来。

贾琮见底下小厮仆役抬着十来个大箱子,问道:“这是什么?”

鸳鸯琥珀忙又跪下。

将适才之话说了一遍。

贾琏也不敢自己做主,便转头看着贾琮。

贾琮先将鸳鸯琥珀扶起来。

笑了笑:“这算什么大事,这些东西既然早已备下,自然先用了。”

“至于银子,你们收着。”

“就跟二嫂子说得一样,将来打发仆役,遣散丫鬟婆子还是你们两个的事。”

“再有剩的,你们两人留着做嫁妆罢……”

“也不枉老太太临终还记挂着你们……”

鸳鸯又道:“老太太还留下一些皮子,料子,衣裳,并头面首饰,古董顽器……”

“二爷,三爷,是收回那边库房,还是怎么着?”

贾琏道:“等老太太出去再说。”

“我这里也还有老太太留给环儿兰儿巧姐儿他们的东西。”

“到时候,各房都留个念想儿罢……”

鸳鸯琥珀听了,给贾琮贾琏等人重新磕了头。

将银子收了,安心给贾母伴灵不提。

贾琮回去灵堂,便见贾敬贾珍亲自陪着忠顺徒埩过来上香。

众人齐齐跪下迎接。

忠顺与徒埩上了香,问道:“琮儿,你爹呢?”

贾琮拉着忠顺低声道:“爹心情不好,回府去了……”

“七叔,劳烦你过去陪我爹说说话……”

“莫要他太过伤心……”

“毕竟马上是天命之年的人了……”

忠顺道:“一坛阁臣酒!”

“我保证让你那头好爹眉花眼笑!”

贾琮闭闭眼睛。

忍住将这不靠谱的七叔一脚踢过界墙的冲动!

低声道:“七叔,只要你哄好我爹不伤心,不掉眼泪。”

“等老太太大事完了,我亲自去杨老太师府上给你挖十坛回来如何?”

忠顺大喜,在贾琮掌上轻轻一拍!

“一言为定!”

说着连贾敬徒埩也不管了,带着人一溜烟朝义孝亲王府跑去。

贾敬看着他的背影,也是哭笑不得。

“七王爷的性子,这一辈子是改不了了……”

贾琮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七叔就算以后当了曾祖爷爷,只怕还是这么着……”

徒埩慢吞吞地道:“所以父王永远不会老……”

这边忠顺过去义孝亲王府。

果然看见贾赦一身斩衰重孝,坐在承运殿内,看着潇潇春雨直发呆。

忠顺窜进去笑道:“三哥,三哥,我来了!”

贾赦道:“你亲自去隔壁上香了?”

其他王府并公主郡主府上,都是长史官代祭。

忠顺道:“我虽然看贾史氏百般不顺眼,毕竟还是三哥亲娘不是?”

“香总要去上一柱的。”

“不但我来了,就连埩儿清和也在隔壁。”

贾赦道:“啧啧啧,这会子不说什么褫夺诰命的浑话了?”

忠顺摊摊双手:“人都死了,如今还说那些话做什么?”

贾赦叹了口气,眼底泪光闪动。

“我恨了她一辈子,怨了一辈子……”

“将母子情分折腾的干干净净……”

“真到这一日,我以为我会满心欢喜……”

“却原来还是心疼难忍……”

说着撇过头去,不让忠顺见他满脸泪光。

忠顺赶忙劝道:“三哥,快别伤心!”

“你只消将贾史氏这些年作下的那些幺蛾子,逐件逐件,拧出来想一遍。”

“保管你非但不想哭,还巴不得过去将那边府上的灵堂白幡一把火烧掉!”

“将这斩衰重孝都踩个稀巴烂!”

贾赦一愣。

瞬间想起贾母这些年种种偏心,种种不是,种种作天作地!

一时间心头火起!

抬脚就朝忠顺踢去!

“滚滚滚!”

“混账行子!”

“有你这么劝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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