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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九章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门口侍卫进来回报的时候。

贾赦贾琏贾琮戚有禄正在承运殿跟忠顺徒埩父子说话。

听见侍卫回报。

贾赦皱皱眉。

“怎么今儿就过来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道:“琏儿,去接你祖母进府!”

邢氏逝世次日,因为贾母作妖。

贾赦曾经严令禁止贾母进府。

贾琏不去迎接,门上侍卫绝对不会让贾母进来。

贾琏答应着出去。

贾琮也同时想到戚有禄曾经说起贾母身体每况愈下。

如今连延龄固本丹都养不住精气神。

每日睁眼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

都无须鸳鸯琥珀两人用针灸推拿,只是昏沉嗜睡。

眉头微皱。

这边贾琏大步走出府门,只见贾母端坐轿内,正闭目养神。

身边还放着那根永泰帝御赐的龙头拐杖。

旁边鸳鸯琥珀两人满脸皆是惶急之色。

贾琏轻声唤道:“老太太……”

贾母缓缓睁开眼睛。

“琏儿,我那府难出,你们府上却是好生难入……”

贾琏心内微喜。

老太太神智清楚,说话条理分明,难道是大好了?

转头看看鸳鸯琥珀,却都跟他含泪摇头。

贾琏轻声道:“老太太,换个轿子进去。”

随即挥挥手,几个小厮赶紧抬了一乘小暖轿过来。

亲自扶着贾母出轿换轿。

只觉贾母哪怕抱着手炉,依旧手指冰冷。

心里又是一惊。

此时义孝亲王府守孝,正门不开,上下人等只从侧门出入。

这八抬大轿进不了侧门。

所以必须要换乘暖轿。

贾琏将贾母送去含章殿。

“雪雁,快去告诉你们奶奶跟二奶奶二姑奶奶,老太太来了。”

廊下雪雁春纤等人连忙进去通传。

“奶奶,琏二奶奶,二姑奶奶,老太太来了。”

林黛玉道:“快,快请老太太进来。”

齐氏迎春急忙带着几个丫鬟出来。

亲自搀扶贾母进房。

贾琏见贾母进了月子房,这才问道:“鸳鸯琥珀,怎么回事?”

鸳鸯含泪道:“老太太今儿早起一点精神力气都没有。”

“先进了半碗参汤,还是起不来床……”

“后次连服了两颗延龄固本丹,才能起身下地。”

“连早膳都不肯用,满口催着要过来看小哥儿小姐儿。”

“门口侍卫换了麒麟卫獬豸卫守着,只不让老太太出府。”

“老太太急了眼,取出龙头拐杖敲了麒麟卫几下,才能出府……”

那龙头拐杖本是永泰帝御赐给贾代善之物。

麒麟卫见了老家主之物,自然不能不让。

琥珀沉沉叹了口气。

“只是,这一折腾老太太好容易养起的精神力气又没了……”

“我们又给老太太喂了一枚延龄固本丹,才坐得住轿子……”

鸳鸯更是忧心如焚。

“二爷,劳烦你去问问定国公爷,那丹药这样吃法可成不成……”

“我怕……我怕……”

贾母万一顶不住,倒在义孝亲王府咽气,那又是件难事。

贾琏忙道:“别急。”

“我这就去承运殿问妹夫,你们先进去陪着老太太。”

贾琏索性运转身法,朝承运殿急掠而去!

窜进殿中,拉着戚有禄道:“妹夫,老太太今早为了过来看孩子。”

“连服了三枚延龄固本丹,可有碍无碍?”

戚有禄道:“三枚倒是没事,再不能多了。”

“怎么要连服三枚?”

贾琏将刚刚鸳鸯琥珀说的话说了一回。

贾赦抬手唤道:“天一,撤回麒麟卫獬豸卫,以后不用再守着那边大门!”

“是!家主!”天一现身领命而去。

贾母如今只是强撑一口气,连下床都甚是艰难。

还用麒麟卫獬豸卫守门做什么?

戚有禄道:“我过去看看。”

贾赦想了半日才道:“有禄,记得带几片千年人参过去。”

贾琏不解地道:“弟妹不是已经生了?”

贾赦叹了口气:“彤云纤月还没生,莫要红白相冲……”

贾琮看了贾赦一眼。

也不知道自家这便宜老子是当真因为彤云纤月腹中孩儿。

还是在内心深处想给贾母多续几天命……

轻声道:“二哥哥,姐夫,我跟你们一道过去看看。”

含章殿月子房。

贾母坐在林黛玉床边。

明明小翠儿,隐娘,清和郡主,孔明霞,彤云纤月都一旁,贾母却似都没看见一般。

就连给她请安的迎春与齐氏也视若无睹。

目光只是紧紧凝视着红绿襁褓中的两个脸色红润的孩子。

半晌。

贾母才收回目光,含泪道:“玉儿,辛苦你了……”

“我也总算是看见了两个曾外孙子曾外孙女……”

“明儿眼睛一闭,见了你娘,也有话可说,再没什么遗憾……”

旋即伸出苍老手掌,在襁褓上轻轻拍了拍。

“这两个孩子生得极好,日后必定聪明智慧,福泽连绵……”

她还想抱抱孩子,只是哪里还有力气。

只能轻轻拍拍襁褓。

林黛玉见贾母脸色不好,形容枯槁,满脸寿斑。

满头白发上,却连一丝光泽都没了……

轻声唤道:“外祖母……”

心头酸楚,就要滚下泪来。

贾母连忙道:“玉儿,月子里可不兴哭……”

“伤了眼睛可不是玩的……”

“我不过这么一说,哪里就当真要死了……”

林黛玉见贾母虽然精神不济,说话却完全不糊涂昏聩。

清清楚楚。

心中更是担心,生怕贾母已是回光返照之时。

急忙束音成线道:“师父,帮我看看外祖母可是回光返照?”

隐娘起身,一掌贴在贾母后背。

精纯剑门真元缓缓度入,护住贾母心脉。

同样束音成线道:“玉儿暂且放心,不是回光返照。”

“不过,生机黯淡,没几天了……”

“体内有些药力沉积,要如何疏散,我却是不会……”

“需要有禄过来……”

林黛玉暗暗叹了口气。

贾母感觉后背一阵融融暖意袭来,转头看着隐娘。

想了半日,方道:“这位可是忠顺亲王次妃娘娘?”

隐娘收回手掌,笑道:“老太太好记性。”

贾母笑了笑:“当年娘娘大婚,臣妇还去讨了杯喜酒喝……”

清和郡主微笑问道:“老太太,你记得我娘,可还记得我?”

贾母神智一点不乱,笑道:“忠顺亲王府上小郡主,臣妇怎么会认不得?”

小翠儿点点自己鼻子:“老太太,所以我也不是奴才秧子?”

贾母想起身行礼,一时半会哪里能起来。

只能笑道:“碧和公主见谅,臣妇身子不好,行不了国礼……”

小翠儿忙道:“老太太不用行礼,说说话就好。”

林黛玉看在眼中愈加觉得心酸。

只听贾母转头轻声唤道:“鸳鸯丫头,将匣子拿来。”

鸳鸯连忙掀起帘子进来,手中拿着一个锦匣。

“老太太。”

贾母接过锦匣,放在林黛玉手边。

“玉儿,我也不偏心。”

“你大姐姐,三妹妹,都给了一万两银子。”

“其余给巧姐儿,兰儿,蕴哥儿的银子,都叫你琏二哥哥收了。”

“这一万两是你的……”

“收着吧……”

林黛玉哪里肯收,在枕上只是含泪摇头。

“外祖母,玉儿身边不缺银子……”

贾母叹了口气:“玉儿,听外祖母一句话。”

“当年你出阁,这份银子原是给你做压箱底的添妆。”

“只是你父亲退了回去……”

“今儿,可不能退了……”

“就当是给小哥儿小姐儿的新生礼……”

“你们府上有孝,明儿没有洗三宴……”

“就算有,我也未必能出来……”

林黛玉心头宛若被什么揪住一般生疼。

半日说不出话。

正在此时。

雪雁在外面道:“三爷,琏二爷,二姑爷来了。”

贾母道:“琏儿来了,我也该回府了……”

“玉儿,你好生调养,安心坐月子。”

“这龙凤双胎,须得坐个双月子才好……”

她正要撑着起身。

贾琮贾琏戚有禄已经走了进来。

贾琏连忙按住贾母:“老太太,再坐坐。”

“让妹夫给你请个平安脉。”

贾母笑了笑,又坐着不动。

戚有禄上前,俯身给贾母搭脉。

片刻后收回手指。

同样一掌按在贾母后背,将三枚延龄固本丹沉积的药力化开。

贾母精神陡然一振。

赞道:“圣手郡马果然名不虚传……”

戚有禄起身微笑:“老太太没事了,回府后养着罢……”

见林黛玉眼带期翼之色,戚有禄缓缓摇了摇头。

林黛玉眸中光彩又淡了下来。

贾母得戚有禄化开丹药药力,精气神都恢复了几分。

微微一笑:“玉儿,琏儿,时间不早了,我走了……”

“各位失陪……”

转身却盯着贾琮,半晌才道:“琮儿,我一直打心眼里不中意你,可知道为何?”

贾琮暗中腹诽,偏心呗,还能有什么?

面上却笑而不语。

贾母叹道:“你这眉眼,性子,跟你那老子一模一样……”

“打小就任性妄为,胆大包天,桀骜不驯……”

“我只怕你会跟你那老子一样,闯出弥天大祸……”

“连累贾氏一族……”

“当时的宁荣两府,可是再也经不起半分风浪……”

“我只能压着你,不让你出头……”

贾母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停顿片刻。

才沉沉叹了口气:“谁知我到底盲了眼,迷了心,将人看错……”

“如今你们父子一个亲王,一个郡王,赫赫扬扬……”

“起码给贾氏一族续命百年……”

“我是当真做错了太多事太多事……”

贾琮无声地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这些年来的恩恩怨怨,不是贾母这几句话就能消除。

贾母接着道:“玉儿我就交给你了。”

“好生善待她……”

“不然,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说到最后一句,贾母陡然神色转厉!

浑浊老眼里,满是森冷寒光!

贾琏想着转开话头:“老太太……”

贾母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贾琮不放。

务必要从贾琮口中得到确切答复。

贾琮笑了笑:“老太太,林姐姐是我命里的命,情中的情,我自会善待珍惜。”

“无须证明。”

贾母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扶着贾琏鸳鸯离开月子房上了暖轿。

贾琮戚有禄亲自送贾母出府。

戚有禄轻声道:“鸳鸯姑娘,借一步说话。”

鸳鸯转身,不解地问道:“国公爷?”

戚有禄将一小包千年人参片给她。

“这是王爷给的千年人参切的参片。”

“这里是一瓶延龄固本丹。”

“丹药一日最多三枚,每日膳食服用。”

“等丹药完全无效,再给老太太含着参片。”

鸳鸯接过那个小包,只觉得手上宛若有千钧之重。

千年人参是用来吊命之物,她又如何不知?

鸳鸯含泪跪下:“多谢王爷,多谢国公爷。”

戚有禄伸手将她扶起,提醒道:“等会药力散尽,老太太要睡一回。”

“莫要担心,是正常的。”

鸳鸯道:“是。”

这才追上几步,跟上贾母暖轿。

贾琮贾琏戚有禄站在义孝亲王府口。

默然看着贾母换了八抬大轿回诰命夫人府。

贾琮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五味杂陈。

再见贾母只怕就是弥留之期了……

贾琏含泪轻声道:“三弟,妹夫,咱们回去……”

“等明儿我再过去看看……”

戚有禄道:“二舅兄莫慌,总还有几日时间……”

贾琮回到含章殿。

进房问道:“林姐姐,老太太还说了什么?”

林黛玉道:“给了一万两银子。”

说着打开那个锦匣,里面除了一万两大楚皇钞之外。

还有两个黄金项圈,都挂着八宝璎珞,长命金锁。

沉沉叹了口气。

“外祖母跟我说了好些话。”

“神智清醒,半点不糊涂昏聩。”

“就连师父跟小翠儿清和姐姐都认得。”

“我只怕是回光返照,还好不是……”

贾琮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算了,都到了这个时候,我也不恨她了……”

“小婶婶,清和姐姐。”

“我先去承运殿跟爹说几句话。”

隐娘挥挥手:“你去吧,我们娘儿们自在说话。”

诰命夫人府。

贾母沉积体内的三枚延龄固本丹药力被戚有禄化开。

此时精神极好。

轻声吩咐道:“鸳鸯琥珀,取笔墨跟我的眼镜来。”

“我要给你大姑娘,三姑娘写封信。”

鸳鸯道:“老太太,走了这半日,歇会吧。”

“不如明儿再写……”

贾母笑了笑:“傻丫头,我明日还不知道能不能坐起来……”

“趁今儿身子康健,写完了也是一件大事……”

鸳鸯琥珀拗不过,只得铺下纸笔,自去研墨。

贾母给元春探春一人写了封信。

随信附去的却是两张空白婚书。

上面写着两人的生辰八字。

又写下自己亲自主婚。

只是,婚书上只有元春探春两人的名字,却没男方名字。

贾母将两封信封好,打上火漆。

“鸳鸯,交给你琏二爷,让他打发人送去台湾,漠南……”

她刚说完这句话。

已是力尽神危,身不由己,仰头便倒。

旋即沉睡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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