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二章 轮回路近寂寥除夕
贾琏睡得迷迷糊糊,哪里还记得王熙凤已死。
见她穿着家常旧衣,头上仅仅插着一根银簪子。
笑容惨淡,眼带悲戚。
浑然不似昔年彩绣辉煌,宛若神妃仙子一般模样。
连忙问道:“凤哥儿,你怎么了?”
“谁得罪了你不成?也不梳妆打扮?”
王熙凤朝贾琏盈盈一福。
含着眼泪道:“多谢二爷替我解冤释结,多谢平儿丰儿善待姐儿……”
“如今地府罪孽已满,我也该走了……”
贾琏大惊失色:“你去哪里?”
王熙凤含泪道:“罪孽已满,重入轮回……”
贾琏连忙伸手去拉她,哪里还能拉住?
只觉得手中空无一物。
王熙凤声音在半空中幽幽响起。
“二爷,保重……”
“我再去看看巧姐跟平儿丰儿……”
贾琏陡然睁开眼睛!
只见窗外依旧是满地雪光,桌上残烛未灭。
想起昔年王熙凤音容笑貌,忍不住掉下泪来……
“凤哥儿……”
将头埋在被子里,呜呜咽咽哭个不住。
那边贾琮戚有禄两人听见动静,连忙披衣过来查看。
贾琮问道:“二哥哥,怎么了?”
贾琏抬起头,满眼是泪:“三弟,你先二嫂子走了……”
贾琮奇道:“小王氏不是都走了这么多年了……”
贾琏摇摇头:“可怜她一直在地府受罪……”
“我却一点不知道……”
“这次回金陵帮她打了堂解冤释结法事,她罪孽才满……”
“说是要走了……”
贾琮低头略微算了算。
贾瑞如今虽然不成器,却还没死。
就算死了,也跟王熙凤不相干。
没有贾琏偷情,变生不测凤姐泼醋的事,鲍二家的也还好端端在隔壁府里当差。
尤二姐更是生了莘哥儿,母凭子贵。
只有张金哥与王公子两条人命是实打实的。
说她在地府受罪,也说得过去。
贾琮想了想,才问道:“二哥哥,小王氏说她要回去哪里不成?”
贾琏怔忪半日才叹道:“她说要重入轮回……”
“也不知道她会落去那一道……”
“万一是畜生道,饿鬼道,那可如何是好……”
贾琮心内“咯噔”一响。
难道王熙凤不回太虚幻境?
反而是重入轮回?
一时间,心中无限狐疑乱窜。
王熙凤重入轮回,难道其他的十二金钗也是一样?
比如如今死了的史湘云?
贾琮愣了半晌,才低声劝道:“二哥哥,梦里的事,哪里说得准……”
“估计是你昨儿看见隔壁老太太找小王氏,所以才梦见了她……”
“这天还早,快别多想了……”
“再睡会吧……”
贾琏含着眼泪,翻来覆去,再睡不着。
叹道:“三弟,你不知道,刚刚不像是寻常梦境……”
“倒像是你先二嫂子真的来辞行一般……”
“等天亮后,我问问巧姐儿跟平儿丰儿……”
“你先二嫂子还说要去看看她们……”
贾琮又开口劝道:“二哥哥若是实在不放心……”
“等翻了年,小王氏死忌的时候,再请几个道士给她打一堂法事……”
贾琏眉头紧锁,缓缓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着……”
“不管有用没用,只求个心安罢……”
戚有禄抬手轻轻在贾琏睡穴上一拂:“二舅兄,我暂且封你一处睡穴……”
“快些睡了,别多想……”
“好……”贾琏这才合眼安稳睡去。
两人将贾琏内室房门关上。
贾琮问道:“有禄哥,你怎么封了二哥哥睡穴?”
戚有禄点头道:“二舅兄忧思难解,到底伤身伤神,封了睡穴让他多睡一会。”
贾琮想想也是,横竖明儿才是除夕,今儿没什么事。
让贾琏多睡一回,倒也无妨。
便没说什么。
戚有禄又问道:“原来二舅兄跟先嫂子感情这么好?”
贾琮想起原先贾琏跟王熙凤斗气那些破事。
摇摇头道:“不过是死去的白月光朱砂痣而已……”
戚有禄哪里知道什么是白月光朱砂痣?
只当又是贾琮平素说得那些怪里怪气的话。
看了看天色问道:“琮兄弟,你是跟我去园子里练剑,还是再睡个回笼觉?”
贾琮道:“我得去含章殿找件东西……”
戚有禄听了,自去练剑不提。
贾琮要找的当然是风月宝鉴。
此时天色还早,林黛玉等人都还没起床。
内室中残烛已灭,一片漆黑。
只听见林黛玉平稳呼吸之声。
贾琮蹑手蹑脚打开箱子将风月宝鉴找出来。
借着窗外雪光一看。
那风月宝鉴依旧是原来模样,不过是面透明镜子而已。
毫无半分玄异仙光。
贾琮拿着风月宝鉴默然出神。
忽然,起身朝东侧殿走去。
轻轻推开内室房门。
薛宝钗也熟睡未醒。
贾琮想了想,才将她轻轻推醒。
坐在薛宝钗床边问道:“宝姐姐,你原先的冷香丸可还有?”
薛宝钗睡得懵懵懂懂,顺口答道:“那年冷香丸失效,不就扔了么……”
“三爷问这个做什么?”
贾琮柔声道:“没事,我随口问问。”
“你别起来,再睡会……”
说着走出东侧殿,回去继续坐着发愣。
大脸宝落葬有仙乐之声,证明赤霞宫仍在。
王熙凤地府罪孽则是重入轮回。
想必太虚幻境是出了什么情况……
他哪里知道警幻仙子将这些风流孽鬼早已销了号。
再不管这个红楼小世界生死存亡。
只除了有名号的神瑛侍者,绛珠仙子她管不着而已。
其余十二钗个个将重入轮回。
渐渐,窗户纸发青,旋即天光大亮。
林黛玉睁开眼就看见贾琮隔着两重帐子,坐在窗前。
手中拿着风月宝鉴,神游天外。
反而唬了这一跳。
“琮儿?”
“你又将这面镜子拿出来做什么?”
贾琮回过神,转头笑道:“刚刚二哥哥做了个噩梦,将我跟有禄哥都吵醒了。”
“他去园子里练剑,我懒得去,回来坐会儿。”
“明日除夕,他练完剑,正好送爷爷回宫。”
林黛玉披衣起身。
命雪雁春纤进来服侍洗漱。
随口问道:“二哥哥梦见什么了?”
贾琮叹了口气。
“二哥哥梦见先二嫂子了……”
林黛玉道:“凤姐姐都走了这么些年……”
“难道二哥哥还是放不下?”
贾琮轻声道:“毕竟是青梅竹马白月光,又死了这么久……”
“那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早就忘光了……”
“只记得她青春年少,巧笑嫣然……”
“只记得曾经新婚燕尔,两情缱绻……”
“只记得枕上风情,浓情蜜意,再无参商……”
“哪里还记得夫妻反目,离心离德那些事……”
林黛玉听了,默默点头。
“最难相斗是死人……”
“如今的二嫂子虽好,只怕还敌不过凤姐姐在二哥哥心中地位……”
如今的林夫人何氏又何尝能比上贾敏在林如海心中位置?
更不消说贾赦从来没将邢氏放在心中。
反而记挂的一直是张氏与徐碧溪两人。
夫妻俩在内室说了回话,见冯妈妈摆上早膳。
一道出来用膳。
贾琮刚用完,贾赦便打发小兴子让他去隔壁看着那副阴沉木板解锯糊漆。
说是别让糊涂匠人弄坏了好板。
贾琮一时间也忘了贾琏还被戚有禄封了睡穴,正呼呼大睡。
自去诰命夫人府看匠人做事不提。
是以贾琏足足等到戚有禄所封睡穴自动解开,方才一觉醒来。
此时早已是未正时分。
后殿内室中。
齐氏平儿丰儿尤二姐带着哥儿姐儿,一群人整整齐齐围在贾琏床前。
个个眼中含泪,愁眉不展。
贾琏睁开眼睛,就看见满屋子是人,吓了一跳。
奇道:“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齐氏等人见贾琏睡醒,长长舒了口气。
巧姐儿扑上去,握着贾琏的手哭道:“爹爹,爹爹,你别吓我……”
“我早没了娘,可不能再没了爹爹……”
她一哭,蔚哥儿蕙姐儿都跟着哭了起来。
满口只叫“爹爹,爹爹……”
贾琏听着满室哭声,愈加满头雾水。
柔声安慰道:“巧姐儿乖,爹爹没事,快别哭了……”
齐氏含着眼泪问道:“二爷可是觉得身上有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看看?”
贾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哪里有什么不舒服?”
“不是好端端在睡觉?”
“再说了,妹夫不是在府里,还请什么太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平儿含泪道:“二爷,奶奶早上等你过去用膳,一直不见人。”
“问承运殿与含章殿都说二爷没过去。”
“奶奶急了,才过来这边看二爷。”
“只是二爷睡得熟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们,我们才慌了……”
贾琏道:“今早上醒得太早,妹夫封了处睡穴,让我多睡会而已。”
“怎么他没去长信殿说一声儿?”
平儿道:“二姑爷今早送太上皇回宫,想必是宫里留膳,还没回府。”
贾琏看看窗外天光,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巧姐抹着眼泪道:“已经未时了。”
“母亲平姨姨丰姨姨都守着爹爹,这时候还没用膳呢……”
贾琏摸摸巧姐头上双环髻,笑道:“看这乌龙闹的……”
“怎么三弟也没告诉你们?”
平儿跟丰儿一边服侍贾琏穿衣裳,一边道:“王爷让三爷去隔壁府上看匠人解锯糊漆了。”
贾琏忙问道:“没惊动父亲吧?”
巧姐道:“爹放心,祖父不知道爹爹睡了个大懒觉。”
贾琏呵呵一笑:“快些洗漱,我陪你们用了膳,好去隔壁看看老太太。”
这一觉睡过了头,贾琏有些头脑昏沉。
用了午膳,便带着巧姐与平儿丰儿过诰命夫人府来。
见路上没人,贾琏才问道:“巧姐儿,你今早梦见你娘没有?”
巧姐儿登时哭道:“爹,我梦见了!”
“娘穿着红绫小袄,娥黄裙子,没梳妆打扮……”
“让我跟着爹爹平姨姨丰姨姨好好过日子……”
贾琏心头一酸,又问道:“平儿,丰儿,可是也梦见了你们奶奶?”
平儿丰儿眼圈早就红了。
“正是因为梦见了奶奶,二爷又沉睡不醒,我才慌了……”
“生怕……生怕……”
她说到这里连忙咽住了。
贾琏叹了口气:“你奶奶是回来跟我们道别的……”
“哪里会将我带走……”
“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贾琏牵着巧姐的手叹道:“只是梦见你娘,千万别跟齐氏与尤二姐说……”
巧姐儿点点头:“爹爹放心,我们不说……”
去诰命夫人府见了贾母,贾母还是口中胡言乱语不断。
贾琏不放心,陪着直坐到天色将晚。
才回王府不提。
次日已是除夕。
打清晨起便已满城鞭炮炸响,爆竹轰鸣。
一处接着一处,响彻天际。
蓬蓬烟花在半空炸开,色彩绚丽,五彩斑斓。
义孝亲王府中因为守孝,却是冷冷清清。
烟花爆竹统统不成燃放。
今儿清早的除夕大朝会,贾赦贾琮贾琏等人都不曾进宫。
只有贾敬带着戚有禄贾蓉两人进宫参加朝会。
贾蔷是因为品级不够,贾珍则是还有几个月大功孝服未满。
等贾敬贾蓉朝会结束出宫。
再跟贾赦贾琏贾珍贾琮贾环贾兰贾蔷并旁支子侄回贾氏宗祠祭祖。
今日两府之中都没安排大型家宴,并未跟往年一样热闹喧嚣。
将近辰牌时分。
贾敬贾蓉在贾氏宗祠门前下了车驾,贾赦正带着人准备打开黑油栅栏同去正殿。
忽然,只听仪仗执事喝道净街声传来。
贾赦回头看去,顿时双眉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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