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章 回光返照邢氏辞世
“老……爷……”
邢氏多年不曾开口说话,声音生涩无比。
更兼呼吸急促,愈加艰难。
戚有禄正在行针的手,顿了一顿。
“岳父大人……太太说话了……”
连忙起身,让贾赦过来看视。
贾赦见邢氏沉睡多年,忽然醒来。
脸色暗暗发红,眉宇之间黑气更甚。
知是回光返照,心中微微一疼。
轻轻握住邢氏冰冷的手指。
“还有什么话,尽管说……”
邢氏满屋子瞅着乱看,先是将目光落在贾琮身上。
见贾琮身上穿得是郡王规制的便装,倒吸了口冷气。
又没看见贾琏。
半晌。
才喘着气道:“老爷……妾……妾身……膝下……无……无儿……”
“求……过……过……过继……一……孙……”
贾赦皱皱眉:“琮儿琏儿都是你儿子,琮儿媳妇如今身怀有孕,琏儿更是已有三子。”
“还要什么孙子?”
邢氏目露恳求之色,伸出一指,死死看着贾赦。
“一……一……个……写……写……妾身……名……名……名下……的……嫡孙……”
贾赦叹了口气,转头放眼看去。
贾琏膝下有三子二女。
齐氏所生嫡长子贾蕴,平儿所生庶长子贾蔚,尤二姐所生庶次子贾莘。
另外便是王熙凤所出的嫡长女巧姐,平儿所出的庶长女贾蕙。
贾赦想都没想,当即将奶娘牵着的贾蔚带过来。
“这个孩子,是琏儿的庶长子,明儿就记在你名下做个嫡孙。”
邢氏深深看了蔚哥儿一眼,想举起手摸摸孩子的头。
却哪里还有力气?
长长吐出口浊气,已是牙关紧闭,再也说不出话。
片刻后,只听邢氏喉咙中格格响了几声,脸变笑容。
双手无力垂下,已然气绝。
享年四十。
齐氏急忙带着王善保家的,费婆子等人擦洗换衣。
林黛玉彤云纤月三人身怀有孕,退出一旁。
底下太监宫女丫鬟婆子早已安下灵床,停床安放。
此时,阖府上下,大放悲声。
王善保家的,费婆子等人更是哭得生死两难。
贾琮戚有禄等人在外一边跪着。
齐氏平儿丰儿薛家姐妹等在内一边跪着,一齐举哀。
贾赦早已将后事各样所用之物预备齐全。
长史官听见里头邢氏咽气的信儿传出来。
急忙率领府中属官太监仆役从义孝亲王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一色用净白纸糊了。
左中右三重殿宇之内俱都竖起白幡。
前殿,正殿,后殿,广场上俱都搭起孝棚。
王府大门同时竖起素白牌楼,阖府上下人等登时成服。
贾琮立即联名贾琏贾环贾兰等人去礼部上报丁忧。
礼部尚书蒋钦跟贾赦相交莫逆,急忙入宫。
天玺帝听见邢氏终于没撑过这一劫,溘然长逝。
轻轻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听了贾赦的话,并未夺情,贾琏贾琮等人一并丁忧。
念及与贾赦手足情深,又是贾琮嫡母,赏银一万两,先是命礼部主祭。
义恭亲王闻讯之后,进宫禀道:“圣人,三嫂也是上了宗室玉牒的亲王继妃……”
“单单礼部主祭说不过去。”
主要还是邢氏太没存在感,天玺帝只记得是个蠢妇,再无其他印象。
旋即轻轻一拍额头:“我倒是忘了……”
“五哥,劳烦宗人府主祭,礼部同祭。”
“各郡王世子皆齐衰不杖期一年,已嫁公主郡主服大功九月。”
“垚儿以日代月,齐衰十二日。”
徒垚是未来储君,自然与其余诸王世子不同。
“是,圣人。”义孝亲王领旨而去。
钦天监梁老监正,亲自择了吉时成殓,邢氏停灵正寝。
义孝亲王府中下人仆役并各执事太监急速各处报丧。
如今义孝亲王府内两位王爷,圣眷优渥,威势赫赫。
甚至连一众郡王世子皆按齐衰服丧。
跟正经皇亲宗室丧礼毫无区别。
是以,非但所有远近亲友都来探丧,就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友都来了。
车马簇簇,人来人往。
将整整一条宁荣街挤得水泄不通。
贾敬得信急忙从内阁出宫。
特地命人去了一趟京营接出贾珍贾蓉,旋即替儿孙上报丁忧。
贾珍是堂侄,为堂伯母大功九月。
贾蓉为堂伯祖母则是小功五月。
贾敬换了素服赶到义孝亲王府的时候,已是满府一片白茫茫。
一路走来,只见义孝亲王府大门洞开,前殿广场两边塔起鼓乐厅。
教坊司数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亲王执事摆的刀斩斧齐。
前殿广场对面则是高起着宣坛,僧道对坛榜文。
榜上大书:“义孝亲王继妃贾门邢氏、世袭荣国公长媳之丧。”
“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永运大楚之国。”
“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
以及“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镇,四十九日消灾洗孽平安水陆道场”等语。
邢氏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亲王继妃规制。
灵牌、疏上皆写“大楚天朝义孝亲王继妃贾门邢氏之灵位”。
过前殿至承运殿正殿。
见贾赦身边只跟着小兴子一人。
站在广场孝棚外,看着川流不息的下人仆役发愣。
贾敬过去,拍拍贾赦肩膀,轻声道:“恩侯,节哀。”
贾赦摇摇头:“敬大哥,我这倒不是悲哀……”
“邢氏一睡数年,我原本也没多上心……”
“只是觉得就像琮儿说的,另一支靴子终于落了地似的……”
此时贾珍贾蓉还在京营未归。
贾敬见灵前是贾琮当先跪着,贾蔚作为嫡孙紧随其后。
戚有禄带着贾环贾兰贾蔷等人次之。
问道:“琏儿还没赶回来?”
贾赦眉头微皱,正待开口骂人。
只见忠勤忠顺换了一身素服过来道:“三哥,垚儿埩儿并诚肃信恪信诏等人都来了。”
“还有颐和熙和清和顺和并各郡王妃世子妃。”
贾赦道:“六弟,七弟,让宗室跟贾氏子弟分开伴灵。”
“颐和清和她们姐妹也是一样分开,不要挤在一起。”
忠勤忠顺答应着出去安排。
贾敬因问道:“女眷男客可有人接待安排?”
贾赦道:“女眷让齐氏安排接待,外面男客有六弟七弟跟长史官。”
贾敬想了想道:“这等大事,齐氏一个人只怕忙不过来,让珠儿媳妇珍儿媳妇帮着些。”
贾赦点点头:“也成。”
李纨孀居,别的喜事不能插手,这白事却是能帮上忙的。
贾赦转身看着灵堂上邢氏的牌位。
轻声道:“敬大哥,邢氏临终前回光返照,说想要过继一个嫡孙……”
“我想着将平儿生的庶长子给她做个孙子罢。”
“可怜她这一生无儿无女……”
贾敬是族长,这些事自然要告诉贾敬。
贾敬道:“蕴哥儿就是嫡长孙,蔚哥儿莘哥儿也都是她孙子,还要过继什么嫡孙?”
贾赦叹了口气:“邢氏性子执拗,临终只有这一个请求,依了她罢……”
贾敬这才道:“那不如从侄子辈过继一个嫡子,再挂上蔚哥儿的名字?”
贾赦摇摇头:“过继嫡子还是算了,敬大哥是知道咱们府中那些旁支的嘴脸……”
“将来若是琏儿能袭王爵,这邢氏嫡子可是要世袭神威将军……”
“没得惹得兄弟不睦。”
“蔚哥儿是庶长子,将来降等三等神威将军即可。”
尤二姐有时候遇事拎不清,贾赦不甚中意。
是以今早邢氏临终说想要个嫡孙的时候,贾赦想都没想,直接指定了蔚哥儿。
贾敬低头思忖一阵,才道:“行吧,那就听你的。”
此时,忠勤与忠顺在府中接待各处吊客,义恭亲王亲自主祭。
礼部尚书蒋钦同祭。
邢氏葬礼规格陡然上升。
至傍晚时分。
宁荣街上忽然围上帷幕,清水净街,黄沙铺地。
羽林卫、金吾卫、锦衣府军前来布防。
天玺帝与皇后圣驾銮舆齐至,一身素服亲自灵前祭奠。
满神京皆道这位义孝亲王继妃生前名声不显,死后却是哀荣之极。
帝后依次上祭完毕。
天玺帝拉着贾赦嘱咐道:“三哥,这段时间事情繁重,千万保重身体。”
贾赦道:“这个我知道。”
看着满府上上下下乌泱泱跪满一地的人,皱眉问道:“你这会子过来做什么?”
“还嫌我这不够乱?”
天玺帝想笑又不敢,轻声道:“虽然是继室,到底是三嫂,总得过来上柱香。”
贾赦当真嫌弃的不行,推着他去孝棚里喝茶。
“行了,过去坐坐就跟弟妹回宫。”
“今儿是头一日,垚儿埩儿他们守一夜就成了,等头七再来。”
天玺帝跟着贾赦去孝棚里坐了一回,贾赦贾敬忠勤忠顺亲自陪着说话。
那边皇后则是林黛玉与迎春并小翠儿熙和姐妹陪着说话。
齐氏尤氏李纨都只垂手侍立一旁。
皇后拉着林黛玉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前儿垚儿回来说琮儿媳妇跟彤云纤月遇喜,我才欢喜了一日。”
“没想到今儿三嫂就没了……”
“你们三个要避讳些儿,伴灵伴宿别过去,晚间就在自己殿里守孝罢。”
“也别太累着,毕竟月份还小,胎儿还没稳呢。”
林黛玉道:“九婶,我们知道。”
“这里面的事有二嫂子,珠大嫂子,珍大嫂子管着,我们不过帮着白看看。”
“倒也不累。”
皇后又细细嘱咐了惜春等人一回,见天色渐晚。
方才与天玺帝一道起驾回宫。
义孝亲王府内当大事。
隔壁诰命夫人府的贾母自然早就得到了消息。
她从清早等到傍晚,只不见义孝亲王府派人过府报丧。
心中焦躁不安,暗骂贾赦混账。
长媳逝世,居然连她这做婆母的都不说一声。
贾母皱着眉头思忖半日。
终究还是命鸳鸯琥珀给她换了素服。
正准备过义孝亲王府的时候。
门口小厮进来回道:“老太太,现在出不去了……”
“街上拦了帷幕,有又锦衣府军,金吾卫,羽林卫布防。”
“应该是圣驾亲临上祭。”
贾母听了,沉吟不语。
片刻后才道:“等圣驾起驾回宫再去。”
“我倒要看看,老大那混不吝,见我过去还有什么话说!”
又问道:“鸳鸯,你珠大奶奶跟兰儿可是去了?”
“那边赵氏跟环儿呢?”
鸳鸯坐井观天,哪里知道隔壁的事。
只轻声道:“环三爷跟兰哥儿素来跟诚嘉郡王交好,想必早就过去了……”
贾母怔怔坐了半日,幽幽叹了口气。
直至天玺帝皇后圣驾銮舆起驾回宫,这才带着鸳鸯琥珀,并一群丫鬟婆子。
走去义孝亲王府上祭。
贾赦听门上侍卫回报贾母过府,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孩子死了,来奶了!”
“大鼻涕到嘴,知道甩了!”
“邢氏活着的时候,贾史氏何尝正眼看过她一回!”
“这会子过来哭什么丧?!”
“琮儿,有禄,环儿,兰儿,你们几个陪老太太哭两声!”
“我过大观园去看看!”
“这一日,我没在,小翠儿也没在园子里,还不知道你爷爷找人没找人!”
贾琮戚有禄连忙应了。
贾赦实在懒得跟贾母相见,拂袖而去。
这边贾母带着鸳鸯琥珀等人,一路进府,一路嚎哭。
“我那苦命的大儿媳妇……”
“堂堂亲王继妃这泼天富贵,你是一日福也没享到……”
“如今两眼一闭去了,叫老身如何心里不疼……”
“老大那没良心的,连派人知会老身一声都不肯……”
“咱娘儿俩天人永诀,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贾赦分明听见贾母哭得不像样。
愈加觉得太阳穴眼皮子齐齐乱跳!
贾母这一嚎,阖府上下人等只能接声嚎哭。
好端端一座义孝亲王府登时哭得宛若地动山摇!
齐氏林黛玉迎春并尤氏李纨连忙上前搀住贾母。
“老太太,节哀……”
贾母看着灵前写的“义孝亲王继妃贾门邢氏之位。”
眼泪又不要钱般的掉了下来。
“玉儿,扶我去灵前上柱香……”
林黛玉一愣,她身怀六甲靠近不得灵前,只怕相冲。
齐氏与尤氏连忙道:“老太太,孙子媳妇扶你过去罢……”
贾母飞快朝林黛玉小腹上扫了一眼。
也不言语,扶着齐氏尤氏去灵前上了柱香。
目光猛地在同样戴着嫡孙孝冠的蕴哥儿与蔚哥儿头上凝住。
装作没看见,回孝棚里坐着说话。
此时满孝棚里都是各家诰命,见贾母进来,纷纷起身迎接。
毕竟贾母是贾赦生母,只能个个上前寒暄。
贾母抹着眼泪叹了口气。
“老身这大儿媳妇没福……”
“膝下没个亲生儿女,连哭灵都不恳切……”
“虽然如今嫡长孙,嫡长孙女,庶孙,孙女一群……”
“到底不一样……”
一众诰命听见贾母说话,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如何回应。
贾母顿了顿又说道:“老身刚刚看见蔚哥儿与蕴哥儿一样都戴着嫡孙孝冠,怎么回事?”
“平儿那丫头糊涂了不成?”
“庶长孙可不是嫡长孙!”
齐氏连忙解释道:“不与平儿相干。”
“是大太太临终指了蔚哥儿做个嫡孙,也算是膝下不空了……”
贾母道:“有了蕴哥儿这个嫡长孙,怎么还要蔚哥儿做嫡孙?”
“那何为不先过继个嫡子?”
齐氏眉头皱了皱,她也是大家闺秀出身。
如何不明白邢氏如果过继一子的份量?
那可是仅次贾琏的嫡子,正儿八经论起来,连贾琮都不能相比!
是以齐氏抿着唇,一声不言语。
尤氏忙道:“大太太临终只要嫡孙,倒也没说过继一子这事……”
贾母拧着眉头道:“老大呢?他媳妇死了,难道还出去鬼混不成?”
这话一说,林黛玉,迎春,惜春,小翠儿,齐氏尤氏都沉了脸。
小翠儿眉毛一挑,正色道:“老太太慎言!”
“三伯去园子里宽慰皇祖父,可不是什么鬼混!”
贾母自悔失言,正打算说什么遮掩遮掩才好。
只见一人披麻戴孝,匍匐进府,大放悲声。
“太太……”
“儿子不孝,回来迟了……”
贾琏终于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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