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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五章 三月上巳太师返乡


李纨看着探春背影,微微摇头:“只怕未必……”

今儿贾环跟探春之间势成水火,压根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她当时就在一旁坐着,如何看不见?

贾兰问道:“那老太太还能有什么事?”

李纨低眉,沉吟不语。

半晌才道:“这诰命夫人府里,每一块砖头都长了眼睛耳朵。”

“就算是想瞒,也瞒不了几天……”

“且等着看吧……”

荣庆堂中。

鸳鸯将探春送进正堂,反手将房门关上。

自家跟琥珀一左一右,搬了两张小马扎坐在房门口。

亲自守着。

探春满头雾水看着烛光摇曳下的贾母。

只觉贾母苍老面容在烛光下,明明暗暗。

莫名其妙让她看着有些心慌……

犹疑半晌才轻声问道:“老祖宗,叫孙女来何事……”

贾母木着脸,想了半日。

终于开口道:“三丫头,你素来是个心高气傲的……”

“前年大选,去年小选,你有孝在身,送不进去。”

“今年年中内府又要小选,你可愿意去试试?”

“万一博出头来了呢?”

在贾母心中。

论长相,探春这朵玫瑰花可比惜春迎春生得还好上两分。

惜春能大选指婚给诚敏郡王。

探春未必不能小选进宫,被徒垚看中。

就算不是徒垚,去其他的郡王世子身边也不是不成。

管她是庶妃,还是妾室,只要是进入皇亲宗室便好……

贾母这句话一说,探春霍然抬头!

“老祖宗……”

“只怕隔壁义孝亲王跟诚嘉郡王不会肯……”

她这句话倒是说对了。

贾赦贾琮非但不会同意,还会直接将探春扔出名单!

当伯父的,做兄弟的,一个亲王,一个郡王,赫赫扬扬。

自家侄女姐妹送去宫里当宫女。

贾赦贾琮当真丢不起那人!

贾母道:“找个身世清白的女孩儿,许些银子,你顶她名字进宫就是了。”

“小选比大选人多得多,老大跟贾琮哪里就能知道?”

小选进宫,为奴为婢,稍有资产之家都不愿女儿进宫受苦。

多有找人冒名顶替的。

也就是贾母那颗攀龙附凤之心不死。

坑完元春,还想着坑探春。

再博一回那泼天富贵!

探春一时愁,一时喜。

元春当年如何在深宫苦熬十来年青春。

无奈落魄出府的样子,她至今还历历在目。

如今想不到贾母连她也想送去……

贾母见探春神色变幻,知道她举棋不定。

拉着她的手道:“祖母年纪大了,撑不得这诰命夫人府几年……”

“三丫头,你真忍心眼睁睁看着树倒猢狲散,兄弟侄子飘零无依?”

“有诰命夫人府在,他们还算公府子弟。”

“没了这门面,就算环儿,兰儿再会读书,又能如何?”

“翰林院里熬资历,没有十年入不得中枢……”

贾母循循善诱,见探春脸色稍微和缓。

又接着道:“你跟二丫头四丫头都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

“抛开父亲无法选择,这个不谈。”

“你人品,相貌,心性,都比她两个强得多。”

“再者说来,如今小选看得自己,可不是父亲!”

贾政一个癔症杀人的疯子。

哪里能跟义孝亲王与当朝首辅相提并论?

贾母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

探春低着头,心内念头翻翻滚滚。

又想起今儿是她暖寿,赵姨娘连个寿礼连句话都没有。

贾环更是连坐席都不愿意。

对她避之不及,宛若洪水猛兽。

咬着银牙道:“老祖宗……”

“孙女愿意……”

贾母听了满心欢喜。

摩挲着探春手背笑道:“到底还是我的三丫头听话!”

“不比隔壁那些翅膀硬了,忘记根本的白眼狼!”

“三丫头,你只管放心进宫。”

“如今虽然太妃娘娘没了,管事太监跟姑姑,老祖母却还认得几个!”

贾母原本想还提戴权来着。

只是一想到永泰帝就在大观园里住着。

戴权必定不会还记得当年交情。

瞬间就没了底气。

贾母顿了顿,接着道:“进宫的路,老祖母会帮你铺好……”

“三丫头,是一步登天,还是默默无闻,就看你自己的了……”

“去吧,明儿是你生辰,好好打扮了,过来听戏。”

探春低声应了。

垂头回到自己房中。

满眼是泪。

这一夜,无比漫长,探春哪里睡得着?

将及天明才缓缓睡去。

一时梦见自已凤冠霞帔,东宫良娣。

一时梦见嫁入王府为妾室,饱受欺凌。

一时又梦见被拨入冷宫掖庭,白发三千丈。

等醒来之时,早已日上三竿。

哎呀叫了一声:“可是迟了!”

“侍书,翠墨怎么不叫我起来?”

今儿三月初三,上巳佳节,是她生辰正日。

匆忙梳洗上妆,赶去给贾母磕头不提。

………………

义孝亲王府门口。

贾赦,忠勤,贾琮,戚有禄都上了贾赦王驾。

准备去南郊码头给杨老太师送行。

只见贾敬的车驾也缓缓从宁国府驶来。

贾赦连忙从车窗探出头:“敬大哥,今儿圣驾亲临,码头要关防,仪仗摆不开。”

“你上这边坐,咱们一道去。”

今天给杨季送行的,可不止几位亲王。

满朝文武,勋贵公侯。

甚至,连天玺帝都会亲自去。

码头上自然要拦设帷幕,关防严密。

贾敬想了想也是。

笑道:“行,那咱们一道去。”

说着命自己车驾回府,登上贾赦王驾。

南郊码头早已清场,两侧都铺设着帷幕。

金吾卫与羽林卫见是贾赦王驾,连忙上前行礼。

忠勤问道:“陛下可到了?”

金吾卫笑着道:“回六王爷,圣人跟诚敏郡王还没到,大王爷跟大世子到了。”

贾赦贾琮等人下了王驾。

缓步朝码头走来。

杨季回乡自然是官船。

只不过,虽然也挂着风帆。

这官船却是经过杨一鸣改造过的蒸汽明轮船。

两侧船舷密密麻麻打着官衔旗牌。

首辅,太师,左柱国,安国侯,光禄大夫等等职衔,荣耀无双。

白发苍苍的杨季一身便装站在码头上。

身边是哭得双眼通红的杨一鸣。

杨浩然也是眼圈微红。

忠淳带着忠淳世子也在一旁。

见贾赦贾琮一行人到了,杨季笑呵呵地伸手招呼。

“忠勤亲王,恩侯,肃德,琮儿,有禄,你们一道来的?”

忠勤贾赦贾敬躬身一礼。

“老师。”

贾琮跟戚有禄连忙跪下行礼:“杨爷爷……”

几人眼圈都红了。

杨季已是耄耋之年,今次返乡,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

工业城中的铁轨还没铺设完毕。

老太师终究没见到火车在工业城里呜呜跑的奇景……

杨季伸手将贾琮与戚有禄扶起来。

笑道:“一个郡王,一个国公爷,比老夫爵位还高,哭什么鼻子?”

贾琮红着眼眶道:“杨爷爷,你老人家一定要在江南等我跟一鸣兄……”

“等我们将铁路铺去江南,就接你回京小住……”

杨季拍着贾琮手背,乐呵呵地道:“好,爷爷在江南等你们。”

贾赦红着眼圈道:“都是这臭小子整日瞎忙,到现在工业城那边都还没完工……”

“不然老师也能先见见火车……”

杨季瞅了贾赦一眼,笑道:“琮儿不是跟一鸣他们几个都去了南郊大学教书?”

“怪他作甚?”

“横竖以后也能见到,急什么?”

又笑着对贾敬道:“肃德,这些日子在内阁,你这傻师兄多承你照看。”

贾敬含泪道:“老师,这是学生应该的……”

“再说大师兄沉稳谨慎,端方肃正,也无须学生照看什么……”

杨季哈哈大笑:“就是沉稳有余,进取不足,才让你们兄弟多看着些嘛!”

哪怕杨浩然如今是当朝次辅,在他心中依然只是嫡子大儿。

朝堂之上,瞬息万变。

如今返乡在即,自然只能托付给贾敬贾赦。

又对忠淳道:“大王爷,辽东镇,黑龙江行省,幅员辽阔,日后还要靠你亲自坐镇。”

“务必守护江山,寸土不失。”

忠淳拱手道:“老师,学生明白。”

正说着话。

其余几位亲王并文武百僚一起一起来了。

义勇亲王,义恭亲王,忠顺亲王,徒埩,并忠硕忠瑄纷纷上前给杨季行礼。

杨季先拉着忠顺嘱咐道:“如今不比先儿,陛下很是看重你。”

“将那荒唐性子收着些,好好做事办差。”

“不怕的……”

忠顺心头一酸,低声道:“老师,学生知道……”

杨季又跟义恭亲王说了两句。

最后只看了一眼义勇亲王三人,却没再说话。

义勇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跟忠硕忠瑄那一对棒槌,横竖跟他们说什么都是白费。

等杨季跟一众亲王郡王说过话后。

朱珪,王杰,刘墉,纪晓岚等人纷纷上前。

杨季笑呵呵地道:“你们几个都是好的,勤勉办差就是。”

“倒也没什么要嘱咐的。”

说着,轻轻拍了纪晓岚肩膀一下:“翰林院要好生看着,那是朝堂根本。”

纪晓岚结结巴巴地道:“老,老,老,太师……下,下,下官……”

贾琮连忙将纪晓岚拉在自己身边,笑道:“杨爷爷,纪大烟袋说他知道了!”

杨季哈哈大笑。

“琮儿又促狭,不许欺负纪学士!”

贾琮如今顶着个侍读学士的官儿,纪晓岚是翰林院掌院学士。

算起来还是他顶头上司。

只不过,贾琮跟纪晓岚交情甚好,爵位又高。

所以相处之间十分随便。

牛继宗侯孝康柳芳等人也围上来行礼。

杨季都寒暄过了。

忽然听见不远处,连续净鞭响起。

锣鼓喧天。

天玺帝圣驾到了!

文武百僚纷纷跪地接驾。

天玺帝牵着徒垚快步走向码头。

伸手将杨季扶起来。

“老师,学生来晚了……”

“垚儿,快给杨爷爷行礼践行!”

他并不以帝皇自称,口称学生,还是昔年上书房称呼。

徒垚当真给杨季跪下:“杨爷爷,一路顺风!”

杨季连忙扶起徒垚,拉着他走去贾琮徒埩戚有禄等人身边。

“诚敏,以后遇事不决多问东宫双师跟琮儿,出征打仗问世子爷跟有禄。”

徒垚连连点头:“是,杨爷爷。”

杨季将徒垚放开,对天玺帝笑道:“陛下,如今朝堂众正盈朝,国力蒸蒸日上。”

“老臣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以后有时间让恩侯侍奉太上皇再下一回江南。”

“老臣陪老圣人再看一回杏花春雨……”

天玺帝红着眼睛应了。

“老师,等铁路铺好,就让三哥陪父皇去坐火车……”

杨季看看天色,已是辰牌时分。

交代杨浩然父子几句话,缓缓登舟。

以天玺帝为首,齐齐长鞠一礼。

“恭送老师!”

“恭送老太师!”

“顺风顺水,一路平安!”

杨季站着船头,看着人群拈须而笑。

后船一道白烟滚滚喷出。

汽笛“呜呜”响起,两侧明轮齐齐转动。

瞬间风帆挂满,一路南下。

杨一鸣泪流满面,看着那白发苍苍却腰杆笔直的身影。

越来越远!

忽然“哇”一声大哭起来!

“爷爷,等我!”

“等我跟子礼兄坐火车去江南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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