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懿旨传召九品录事
次日。
皇太后一道懿旨飞至诰命夫人府。
贾母因见这一夜大雪,呵气成冰。
贾宝玉又因失了通灵宝玉混混沌沌,神魂不属。
生怕袭人麝月等人照料不周,亲自过来西跨院查看。
贾宝玉此时还未醒,在锦衾之内,沉沉睡着。
贾母见他神色平和,轻轻舒了口气。
其实连她都难免在心中想。
玉儿还不如就这样浑浑噩噩下去,倒也省了好些心……
还没坐下盏茶时分,贾母正在吩咐袭人麝月照看好宝玉。
只听门上小厮慌里慌张前来通报。
“老太太!”
“太上皇后懿旨到了!请咱们宝二爷出府接旨!”
“什么?!”贾母顿时大惊失色!
贾宝玉如今这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如何出得府门?接得懿旨?
万一失仪,岂非又是大不敬?
只是皇太后懿旨万万违抗不得。
连忙命袭人跟麝月服侍贾宝玉起床。
给他梳洗一新,又换了衣服。
想想还是不放心,自己也按品大妆,亲自带了贾宝玉出府接旨。
传旨太监冒着大雪,冷得瑟瑟缩缩,早就等得不耐烦。
等贾母安排下香案。
当即传召贾宝玉入西内宁寿宫觐见皇太后。
贾母一颗心“突突”乱跳。
皇太后跟她之间芥蒂极多。
那传旨太监脸色更是不好看,自家这宝贝孙子今次进宫怕是吉凶难料。
只能上前悄悄在传旨太监袖子里塞进一张银票。
轻声问道:“这位内相,拙孙年少不经事,老身可否相陪进宫?”
传旨太监知道这张银票接得烫手。
只将袖子轻甩,那张银票又滑了出来。
冷冷地道:“太后娘娘只传召贾宝玉,并未召见史老太君。”
“老太君要入宫觐见太后娘娘,自去宫门前递牌子!”
说着命随行小太监将贾宝玉拉上宫制马车。
贾母看着传旨太监连银票不肯收,更是暗道不好。
怔怔冒着风雪,眼见那宫制马车朝大红门方向渐行渐远。
心中陡然被人剜去一般生疼!
鸳鸯等人连忙打了避雪罗伞,上前劝道:“老太太,二爷进宫万一是好事呢?”
“不如,还是先回荣庆堂等消息吧……”
贾母叹了口气,心内忐忑不安。
始终觉得贾宝玉这一去,祸福难知……
就算是回了荣庆堂,哪里能够坐得安稳?
宛若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思前想后。
先安排李贵钱启等长随驾了马车,备上炭盆手炉,且去宫门处等候贾宝玉出宫。
又打发小厮去宁国府问贾敬,为何宁寿宫会忽然传召。
偏生贾敬又于今早五鼓进宫大朝会。
此时还没出宫。
至于贾赦贾琮,她根本不敢为了贾宝玉的破事前去打扰。
诰命夫人府上的小厮,也压根就靠不了义孝亲王府大门半步。
不说贾母在荣庆堂呢坐立难安。
且说那漫天风雪内。
贾宝玉坐在马车上,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传旨太监见他如此模样。
当大脸宝是被要进宫见太后给吓傻了,心中更是鄙夷不喜。
只命两个小太监带着,迎风戴雪前去西内宁寿宫。
甚至连个避雪伞都没人给大脸宝打上。
任由他一身是雪。
到宁寿宫宫门后,传旨太监先入内缴旨。
皇太后潜心礼佛,压根不见贾宝玉。
半日。
才有一名小太监出来,指着宫门前的雪地道:“跪好了,等传召!”
贾宝玉不解其意,只能糊里糊涂跪在地上。
此时漫天扯絮,飞雪茫茫。
贾宝玉在宁寿宫门前的雪地上,足足跪了两个时辰。
头上身上,尽皆落满一层厚厚白雪。
大圆脸冻得趣青。
直至午牌时分。
宁寿宫里才传出一道懿旨。
特旨召贾宝玉入同安大长公主府为从九品录事。
明日到任。
说是什么从九品录事,其实跟公主府家奴小吏没有多大分别。
生死全在大长公主一念之间。
这道懿旨一出。
满神京所有皇室宗亲,并文武百僚。
包括贾赦贾琮戚有禄等人,皆知这是来自大长公主明晃晃的报复。
更是毫不掩饰的打脸贾史氏那超品诰命夫人,当面羞辱。
此时。
戚老总管从宁寿宫内,缓缓踱步而出。
看着跪在雪地里连谢恩都不会的贾宝玉。
冷然一笑。
伸手将痴痴傻傻的大脸宝从雪地里拔了出来。
右手却不经意间在大脸宝后腰脊椎上轻轻一按。
“出宫去吧!”
“记得明日去大长公主府执事!”
说着便有宁寿宫宫内小太监,将那道懿旨塞在大脸宝手中。
将他带出宫门。
贾宝玉一颗心就没在身上,浑然不觉有异。
让他出宫便跟着小太监,步履蹒跚走在雪地里。
宫门外。
李贵钱启见贾宝玉神色恍惚,悠悠荡荡行将而来。
连忙将他身上头上的积雪拂尽,送进马车。
又拨明炭盆,在贾宝玉手中塞了个手炉。
贾宝玉任由人施为,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回诰命夫人府后。
贾母见了这道懿旨,情知不妙,只能重新排了香案。
带着贾宝玉向上叩谢天恩。
等到晚间安寝的时候。
袭人跟麝月两人这才发现贾宝玉双腿双膝冻得青紫一片。
连忙过来荣庆堂禀明贾母。
贾母看在眼中,心疼不已,却无计可施。
她当初只记得卫若兰是永昌伯卫珩之子。
等到第二道懿旨被贾宝玉带出宫来的时候,她才猛地想起。
永昌伯嫡妻正室卫夫人乃是大长公主嫡女!
这一惊直是非同小可!
难怪皇太后会莫名其妙亲自传召贾宝玉!
更难怪会让自家宝贝金孙去大长公主府做什么从九品录事!
贾母越想越是心内不安。
次日一早。
趁贾敬还没去内阁上值,便去宁国府求贾敬。
宁安堂内。
贾敬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大脸宝干得那破事,闹得满城风雨。
他这身为次辅,又是堂伯父的人,焉得不知?
半日才对贾母道:“婶娘,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
贾母连忙问道:“敬儿,哪条路?”
“宝玉身有重孝,按制丁忧,不得上职,自然不用做那劳什子从九品录事。”
“能拖一年便是一年。”
“不过,宝玉断然不能留在神京,必回金陵原籍守母孝。”
贾敬说得当然是对的。
就算是特旨敕命贾宝玉入大长公主府为从九品录事,也不能阻止他按制丁忧。
如今天寒地冻,此去金陵千里迢迢。
贾宝玉又失了通灵宝玉,神智不全,浑噩糊涂。
贾母哪里舍得让他顶风冒雪前去金陵。
再说了,金陵还有赵氏母子在。
会不会趁着她的宝贝玉儿病了,要了玉儿的命还是两说!
这时候的贾母全然忘了。
数年前,一样是大雪寒冬,还是稚龄幼子的贾琮。
千里迢迢护送林黛玉去扬州探父!
只听贾母又问道:“敬儿,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如今这滴水成冰的天气,宝玉秉性柔弱,如何去得金陵?”
贾敬森然一笑。
“既然不愿意他离京,那就听天由命吧!”
“反正看在恩侯份上,同安大长公主最多只折腾折腾,也不会要宝玉的命!”
说着便端茶送客:“婶娘,侄儿今日还要入阁上值,失陪了!”
他实在不想去管诰命夫人府里的那些层出不穷的烂污事!
若不是头顶同一个贾字,他更不会替贾母出主意。
管那大脸宝去死!
贾母听后,只能怏怏不乐,告辞回府。
将那套从九品的文官官服给贾宝玉换上。
命李贵等长随送贾宝玉去大长公主府,做那见了活鬼的从九品录事!
贾宝玉直到晚间,才从大长公主府回来。
贾母见他精神萎靡,一蹶不振。
忧心忡忡地拉着他的手,问道:“玉儿,大长公主可有为难你?”
“可曾用了膳?”
贾宝玉痴痴傻傻坐着楠木交椅上,沉默不语。
无论贾母如何询问都不说话。
贾母没了法子,只能传膳。
然后命袭人麝月带他回房安歇。
直到半夜无人,只闻簇簇雪落之声的时候。
贾宝玉似乎恢复了些许神智。
推开窗子,望着一片茫茫白雪长叹:“报应已至,自当如此……”
大脸宝成为大长公主府从九品录事的消息,同样传入了保龄侯府。
史湘云顿时哭成泪人。
“爱哥哥,都是我害了你……”
“那大长公主府的从九品录事,如何是爱哥哥这等人物做的……”
“二婶婶,求求你,让我去诰命夫人府看看爱哥哥……”
“不然,侄女儿如何放心得下?”
保龄侯夫人满脸鄙夷冷笑。
“哼!到如今还是一口一个爱哥哥?!”
“你究竟还要不要脸?!”
史湘云这风流韵事一出。
原本也在跟史侯府上另外几个姑娘议亲的官媒,立即打了退堂鼓。
保龄侯夫人恨极了大脸宝,又怎么会容许史湘云再去那是非之地?
就算是要过府,那也是三书六礼走完,亲迎大婚的时候!
史湘云脸上涨得通红,仍是跪地苦苦哀求。
保龄侯夫人不耐烦了。
沉声喝道:“来人,将大姑娘锁在院子里!”
“不许出门半步!”
同样是刚刚从翰林院下衙的贾琮。
得到消息后,给皇太后点了一万个赞。
皇室宗亲想要折腾人的法子,没有一万种也有一千种!
大脸宝掉在大长公主府里做个什么从九品录事。
这辈子算是完了。
贾赦却笑了笑:“今儿这事你皇祖母也心急了些。”
贾琮问道:“爹,怎么是心急?”
“难道还由着大脸宝继续蹦跶霍霍完这个霍霍那个?”
贾赦道:“琮儿,王氏那毒妇死了还没满三年,大脸宝有借口不去入职的。”
贾琮心念微动:“丁忧?”
他如今修前朝国史,正好整理到律例这部分。
是以脱口而出。
贾赦点点头:“所以,你皇祖母压根不用给个从九品录事,直接白身过府就好。”
寻常百姓只要守孝,可没丁忧一说。
贾琮忽然笑道:“老太太未必能想起这个,就算想起来了,给个“夺情”恶心恶心她!”
贾赦噗嗤一笑:“夺情给大脸宝?还不够丢人钱的!”
“我猜那边老太太会打别的主意,而不是从丁忧下手!”
贾琮问道:“为什么?”
贾赦道:“丁忧可是要回原籍的,如今千里冰封,水路艰难。”
“陆路更是舟车劳顿,那偏心到咯吱窝的老太太舍得?”
“那才是咄咄怪事!”
又被贾赦不幸言中。
贾母连大脸宝回原籍守孝都不舍得。
更如何会舍得贾宝玉在大长公主府内受尽折磨?
次日天色未明,依旧漫天大雪。
贾母按品大妆,递牌子进宫请见皇太后。
宁寿宫内的皇太后压根不接牌子。
只说天寒地冻,相见不便。
命贾母好生回府修养身体,莫要奔波劳累。
贾母在大红宫门外跪足半日,依旧没有能够进宫半步。
又是急又是恨又是羞又怒!
牙关紧咬,眼底精光乱闪!
沉声:“回府!”
为了这个宠溺了一辈子的宝贝金孙。
有些事哪怕不能做,也要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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