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灵嗅


石室之内死寂沉沉。

赵文双膝跪地,声音越说越低,赵武伏在大黄身上,早已哭不出声,肩头不住剧烈抽动。

沈缺与陆沉舟静静立在一旁,听着二人的供述。

大黄的喘息已经微弱到几不可闻,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那只没有折断的前爪微微挪动,轻飘飘搭在赵武的手背上,赵武反手死死抱住那只爪子,将脸埋了上去。

“大黄是只好狗。”

赵文声音沙哑:“是我们害了它吃人,求二位大人放过大黄,我们甘愿随官府归案。”

沈缺垂眸看向大黄。

大狗也正望着他,瞳孔已然涣散,舌头耷拉在嘴边,微弱地哈着气。

它似是明白自己大限将至,不再挣扎,连尾巴都无力摆动。

沈缺有些怒意,又有些无奈:“你们拿人命饲它,和当年残害你们一家的蛇妖,又有什么两样?”

赵文沉默,再也答不出一句话。

“它活不了了,既然你们自认罪孽,便给它一个解脱吧。”

沈缺直起身,重新握住刀柄。

陆沉舟默然伫立,没有阻拦。

沈缺缓步走向大黄。

赵文、赵武猛地抬头,满面泪痕,嘴唇不住颤抖,却没有上前阻拦。

“让开。”

赵武缓缓挪开身子,大黄的爪子向前徒劳够了一下,像是在作最后的告别。

刀锋落下,干脆利落。

利刃刺入大黄后颈,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随即缓缓瘫软在地,尾巴在地面轻轻扫过半圈,彻底归于静止。

狗眼圆睁,依旧望向赵文与赵武,沈缺伸手,轻轻合上它的眼睑。

石室归于彻底的死寂。

就在这一瞬,沈缺心头猛地一动。

一股温热暖流顺着刀柄涌入掌心,斩妖录悄然运转。

他的嗅觉骤然变得无比敏锐。

石室里的血腥气、地底潮湿的霉味,还有赵文赵武身上混杂的汗水与泪水,尽数清晰地涌入鼻腔。

沈缺心中了然。

这便是狗妖的天赋——灵嗅。

凭此嗅觉,他可以分辨世间万千气息,哪怕相隔遥远,也能循着残留气味追踪目标。

他抬眼望向陆沉舟,对方并未催动真气,可沈缺已然能嗅到那股属于武者的气息,清晰分辨出对方的修为底子。

赵文像是浑身力气被抽空,瘫坐在血泊之中,没有哭泣,只是怔怔望着大黄的尸体,一旁的赵武,却哭得撕心裂肺。

陆沉舟上前,一把将二人拽起,取出绳索将双手反绑。

“到了州城,你们自己把一切交代清楚。”

收拾完现场,一行人返回客栈。

陆沉舟主动留下来看管两名犯人,让沈缺先行歇息。

天光破晓,众人押解赵文、赵武,继续朝着晋安府州城赶路。

一路平安无事,赵文赵武始终缄默,他们心里清楚,这一日终究躲不过。

小叶与陆沉舟同乘一马,沈缺步行在侧,押着两名犯人,小叶却是没有询问任何这两人的任何问题,引得沈缺疑惑。

陆沉舟哄小孩倒是很有一套,几句话便逗得小叶咯咯直笑,算是为略显沉闷的气氛添了几分生气。

午后,晋安府州城遥遥在望。

这座城池,远比永宁县繁华十倍不止。

城门之下人流如潮,北来的皮货商人、挑着山货的乡民络绎不绝。

官道两侧摊贩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不时有身着镇妖司官服的武者,来去匆匆。

小叶骑在马背上,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满眼都是新奇。

入城查验十分宽松,官差只维持街面秩序,并不盘查行人,几人押着赵文赵武穿行长街,商议先前往镇妖司交割人犯。

陆沉舟主动揽下差事:“这地方我熟,我押他们过去,你们先去找客栈落脚,我稍后过来寻你。”

沈缺略一沉吟:“我初来晋安府,可有好去处?”

陆沉舟眼睛一亮:“万福客栈,他家的狮子头与桂花鱼,在整个府城都算得上一绝,就去那里等我。”

沈缺点头,带着小叶先行离去,陆沉舟策马,押着赵文赵武往镇妖司方向而去。

万福客栈十分好找,沈缺向路人打听两句,拐进春柳街,便看见那黑底金字的巨大招牌。

两层楼阁,门面开阔,大堂之内坐满食客。店小二肩上搭着白巾,穿梭于桌席间,报菜名的嗓门洪亮,如同唱曲。

沈缺站在门口,回头看向身旁的小叶。

小叶仰起小脸,鼻尖轻嗅:“哥,好香。”

沈缺也笑:“香就对了,进去。”

二人开了一间楼上客房,沈缺付了两日房钱,吩咐小二把招牌菜狮子头、桂花鱼尽数端上。

虽说离乡之时,乡亲们凑了不少盘缠,可府城的花销依旧让沈缺暗自肉疼。

小叶吃得满嘴油光,连连夸赞美味,沈缺反倒没动几筷子,只静静看着她。

“小叶不好奇那两人吗?”

小叶边吃边说:“哥不说肯定是我不能知道的,我不好奇。”

这话却是让沈缺意外,心中升起暖意。

酒饭吃完,天色已然擦黑,沈缺想让小叶早些歇息,小姑娘却不肯。

“我要等陆大哥回来。”

她坐在床沿,小腿轻轻晃荡。

“他要很晚才回来,先睡,明日依旧能见到。”

小叶摇着头:“我要等,陆大哥说府城有好多好玩的。”

沈缺拗不过她,只得任由她坐着,约莫一个时辰过后,陆沉舟果然推门而入。

他毫不客气,自顾自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旋即从身后摸出一包梅子饼。

“小叶,瞧瞧这是什么?晋安府有名的梅子饼,快尝尝。”

小叶连忙道谢,接过饼子,吃得眉开眼笑。

沈缺开口询问赵文赵武的下落。

陆沉舟看向小叶,沈缺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陆沉舟:“镇妖司已经开始审讯,二人认罪痛快,怕是难逃一死。”

沈缺没有再多追问。

陆沉舟看向他,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沈缺兄,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小叶听见,立刻凑上来:“我也要去好玩的地方!”

陆沉舟神色略显尴尬:“小叶,我和你哥有要事相商。”

小叶没有撒泼,只是垂下头,神色黯淡。

陆沉舟见状,立马换了副笑脸:“小叶乖,明日陆大哥给你买蜜饯、糖酥,样样都有。今日天色太晚,乖乖睡下,明日一早,好东西就送到你手上。”

小叶睁着一双大眼:“当真?”

“当真,我陆沉舟说话算数。”

得到许诺,小叶这才乖乖躺好。沈缺替她掖好被角,带上房门。

二人下楼,沈缺开口问道:“到底是什么地方?”

陆沉舟微微一笑:“男人该去的地方,咱们这个年纪,最该见识见识。”

沈缺啧了一声:“不会是青楼吧?”

陆沉舟挑眉:“我陆沉舟带兄弟去的地方,岂能是那种去处?”

沈缺也挑了挑眉:“哦?不是?”

陆沉舟:“自然不是。”

沈缺不再言语,只定定望着他。

陆沉舟迎着他的目光,二人对视许久,嘴角都噙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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