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伍长的规矩
天刚蒙蒙亮,庚字营三十七号垛口前。
陈渊按刀而立,站在垛口中央。
他的面前,老李头带着新旧七名兵卒,整齐列队。
除了昨夜缩在角落里抽泣的周野,此时半边脸肿得像猪头,眼神闪躲之外,其余人全都噤若寒蝉。
装怂的赵铁衣依旧弯腰弓背,双手缩在袖中,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跪地求饶的窝囊模样。
哑巴林七怀抱重弩,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剩下几个流民卒子更是低垂着脑袋,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陈渊的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扫过,随后开口:
“进了我三十七号垛口,无论你以前是关内大户,还是充军死囚,在这里,都是填线卒。”
周野的身体微微一颤,脑袋顿时埋得更低。
“想在这座长城上活下去,就记牢我的三条规矩。”
陈渊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跟着我冲,我保你活。”
“战事一起,我站在最前面。只要我还没死,就轮不到你们先送命。”
话音落下,老李头眼眶微微发热。
赵铁衣耷拉着的眼皮,也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陈渊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谁敢缩在后面,我亲手送他上路。”
“临阵脱逃,畏缩不前,拖累袍泽者,不必等妖魔动手。我的刀,会第一个砍下他的脑袋。”
话音刚落,他腰间的战刀轻轻一震,发出低沉的刀鸣。
周野和那两个流民卒子脸色瞬间惨白。
“第三,军功透明,谁杀的就是谁的。”
陈渊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愈发冷厉。
“我不会拿你们一厘军功。谁若敢抢袍泽的头颅,立斩不赦!”
三根手指缓缓放下。
陈渊目光扫过众人。
“听懂了吗?”
“听懂了!”
老李头率先暴喝,声音震得垛口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听……听懂了,伍长……”
周野带着哭腔,小声应了一句。
赵铁衣也忙不迭地点头,嘴里嘟囔着“小人一定听话”“伍长放心”之类的窝囊话。
林七则始终没有出声。
他只是默默向前踏出半步,将怀中重弩举至胸前,随后重重抱拳。
陈渊轻轻点头。
“拿兵器,上墙!”
“是!”
众人刚要转身,城墙外却陡然炸响了刺耳的警讯铜锣!
当!当!当!
沉重的锣声一连响了数次,瞬间撕破清晨的死寂。
“骨魔!是骨魔潮!”
“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号防区,立即警戒!”
相邻垛口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紧接着,长城下方的灰雾剧烈翻涌起来。
一团又一团惨白的影子,宛如潮水般从雾中涌出。
那是成百上千头一阶妖魔——骨魔!
它们浑身白骨裸露,四肢狰狞,尖锐的爪牙在晨雾中泛着森冷寒光。
只见这些骨魔沿着陡峭的青石城墙疯狂攀爬,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便冲到了城墙中段。
“来……来了!妖魔上来了!”
周野探头看了一眼城下那片白茫茫的骨海,双腿顿时抽筋,险些瘫倒在地。
“慌什么!”老李头怒吼一声。
“搬滚木礌石,快!”陈渊没有回头。
他一步跨到垛口最前方,单手扣住冰冷的青石墙垛,腰间战刀锵然出鞘。
寒芒乍现!
“按规矩办!”
陈渊暴喝出声,浑厚气血瞬间灌入四肢百骸。
下一刻,他一刀横扫而出!
轰!
两头刚刚跃上垛口的骨魔,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咆哮,头颅便被刀光一并斩断。
白骨碎片与腥臭汁液四处飞溅,洒满了半截城砖。
【斩杀一阶骨魔,获得少量煞气……】
怀中的青铜军牌微微发热,将散溢的煞气尽数吸纳。
随后,一缕缕精纯气血从军牌中涌出,缓缓滋养着陈渊的肉身。
这是陈渊第一次带队守城。
他既然说过自己站在最前面,便当真没有退后半步。
整个人宛如一座巍峨铁塔,死死堵在攀爬最凶猛的隘口,将涌上来的骨魔尽数挡住。
看到伍长如此悍勇,老李头顿时士气大振。
“杀!”
他抡起长矛,狠狠刺向一头刚翻上城墙的骨魔。
噗!
矛尖从骨魔的眼眶中贯入,带出一蓬腥臭黑血。
其余几名兵卒也咬紧牙关,纷纷挥舞兵器,与骨魔厮杀起来。
周野站在原地,双拳紧握。
眼看着陈渊和老李头杀得痛快,他腹中那点属于大家子弟的傲气,终于被彻底激了出来。
“妈的!”
“老子也是带刀的!”
周野红着眼睛大吼一声,拔出腰间那柄价值二百两的宝刀,朝着右侧一头落单的骨魔冲去。
他从未上过战场,自然没有半点厮杀经验。
此时只凭胸中一口血气,挥刀便是一通乱砍。
锵!
宝刀的确锋利。
一刀落下,直接砍断了骨魔的一条手臂。
然而,这一刀也彻底激怒了对方。
“咕噜!”
骨魔发出一声怪异嘶吼,剩下的独臂猛然扬起,尖锐骨爪撕裂空气,直奔周野咽喉而去!
快如闪电!
“啊——!”
周野招式用老,旧力未尽,新力未生。
看着那只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白骨利爪,他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连躲避都忘了。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干枯粗糙的大手猛地从后方探出。
那只手宛如铁钳,死死捏住了周野后颈的衣领。
用力一拽!
呼!
周野整个人被一股庞大怪力硬生生拖飞出去,足足倒退三尺,随后重重摔在城砖上。
骨魔的利爪擦着他的喉咙掠过,几缕碎布随风飘落。
下一刻,一道身影挡在了周野面前。
正是老兵赵铁衣!
此刻,他脸上依旧挂着惊恐万分的表情,嘴里还在嗷嗷大叫:
“哎呀妈呀!吓死小人了!”
可他手中的那柄残破官刀,却已从下方悄无声息地斜刺而出。
噗嗤!
刀尖顺着骨魔下颚的骨缝,精准贯入颅腔。
骨魔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
赵铁衣顺势拔刀,随后连滚带爬地缩回墙角,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哭喊:
“死人了!死人了!吓死小人了!”
周野躺在地砖上,大口大口喘息。
冷汗早已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呆呆看着赵铁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掉在身旁的宝刀,心脏狂跳不止。
刚才那一瞬间,他距离死亡,只有半寸。
然而,就在右侧骨魔被斩杀的同时,左侧城墙上陡然跃上三头体型更加庞大的骨魔!
它们避开了陈渊正面的锋芒,径直扑向防线中段的两个流民卒子。
那两个流民卒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破刀抖得几乎拿不稳。
就在此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寒芒划过灰暗天际!
噗!
第一头骨魔的眉心瞬间被一枝漆黑重箭洞穿。
箭矢携带的恐怖力量,直接将它钉在了城砖之上。
庞大骨躯轰然倒地!
箭音尚未消散,紧接着又传来一声清脆机括声。
咔嚓!
弩弦拉开,扣机弹动,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咻!咻!
又是两道箭鸣同时响起。
两枝重箭划出刁钻弧线,分别从另外两头骨魔的眼眶缝隙中爆射而入。
嘭!嘭!
脑髓炸裂。
两头骨魔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僵硬地倒在了两个流民卒子的脚边。
连发三弩。
箭箭命中弱点!
周野震惊地扭过头去。
只见那名始终沉默的哑巴少年,此刻正端坐在后方石堆旁。
林七怀里的重弩散发着淡淡硝烟。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只是熟练地再次拉弦、装箭,随后将弩口重新对准城墙边缘。
战局惨烈。
可三十七号垛口,却在陈渊的带领下,宛如一块浇铸成型的铁板,牢牢挡住了骨魔潮的冲击。
陈渊见后方暂时无忧,眼中凶光骤然暴涨。
他低吼一声,皮下气血如雷鸣般轰然爆发,整个人一步踏出,宛如狂风般掠过最前线。
出刀!
斩!
两头刚刚露出头颅的骨魔,瞬间被凌厉刀光连人带骨砍成四截。
鲜血与白骨碎片溅了陈渊满脸。
可他手中的战刀,却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网,始终牢牢钉在垛口最前方!
半个时辰后。
惨烈的攻城战终于渐渐平息。
长城脚下,遍地都是骨魔残骸。
剩余妖魔受挫退去,转眼便消失在白茫茫的迷雾深处。
鸣金声在长城上方缓缓回荡。
三十七号垛口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周野脱力般瘫坐在地,半边脸肿得老高,浑身都被汗水浸透。
可他望着前方陈渊挺拔的背影,眼中的傲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若不是陈渊始终顶在最前方,若不是赵铁衣在生死关头出手相救,若不是林七那三支神乎其技的重弩,他周野此刻恐怕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陈渊收刀入鞘,转身看向众人。
“清点伤亡,统计军功。”
“是!”
老李头连忙带人绕着垛口清点了一圈。
片刻后,他满脸激动地跑回陈渊身前。
“伍长!清点完了!”
“咱们三十七号垛口,零死亡!”
“除了周野受了些擦伤,两个流民卒子脱了力,其他人全都活着!”
老李头声音越来越高,几乎带上了吼声。
“不仅如此,咱们这一伍一共斩杀一阶骨魔十七头!”
“其中,伍长您一个人就斩了九头!”
零死亡。
斩杀十七头一阶骨魔。
这在伤亡率极高、动辄全员战死的庚字营填线防区,简直就是奇迹!
老李头的声音顺着风雪传出,清清楚楚地落入相邻三十六号与三十八号垛口。
此时,隔壁防区的厮杀声也已经停下。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一阵阵痛苦的哀嚎与哭喊。
“二哥!二哥你醒醒啊!”
“快!拿止血散来!”
“死了四个!我们伍死了四个啊!”
三十六号垛口的伍长,名叫刘宗,是个满脸横肉的高大汉子。
此时,他浑身浴血,手里的战刀已经崩开了好几个缺口。
他的脚下,躺着四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唯一活着的兵卒,也被斩断了一条手臂,正躺在地上凄厉惨叫。
刘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听到老李头的喊声,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跨过尸体,走到两个垛口交界处,探头朝三十七号垛口望去。
当看见陈渊这一伍九人竟然全都完好无损地站在城墙上,甚至连那个穿着熟锦棉袍的富家少爷都还活着时,刘宗的双眼瞬间泛起嫉恨的血丝。
凭什么?
他刘宗在庚字营拼杀了一年多,手下带的全是老兵。
可一场攻城战下来,竟然折了四个人!
陈渊不过是刚刚升任的新伍长,手底下更是一群歪瓜裂枣,流民、富家少爷样样都有。
凭什么能做到零伤亡?
一旦军功结算,陈渊这一伍得到的赏银,必定远远超过他们!
刘宗死死盯着陈渊腰间那枚锃亮的伍长兵牌,又看向他脚下堆积的骨魔尸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陈渊……”
他低声咒骂,眼神阴鸷得仿佛要择人而噬。
在这座靠人命换资源的边军长城上,别人活得好,便等于断了他的财路,也抢了他的风头!
陈渊感知敏锐,缓缓转过头。
隔着漫天风雪,他的目光与刘宗狠狠撞在一起。
空气之中,仿佛有无形火花骤然炸开。
陈渊的眼神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他甚至没有在刘宗身上多停留一瞬,便收回了视线。
“清理战场,把骨核抠出来。”
“是!伍长!”
老李头、周野等人齐声应答。
声音洪亮,干劲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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