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赵铁衣
城墙上的冰原巨狼尸体,早已被后勤兵搜刮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滩凝结成黑冰的血迹。
魏铁峰走后,夜色重新归于死寂。
老卒李老头从地上爬起来,望着陈渊,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伍长……你刚才不该拒绝魏百夫长。”
李老头声音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那可是乙字营,边军主力营!咱们继续留在庚字营,迟早都会死在这面墙上!”
另外两个侥幸活下来的填线卒,也低着头,神色复杂。
“我不去,也能活。”
陈渊按着刀柄,语气平淡。
“把死人的武器收起来,换上趁手的装备。天亮之前,去军械库。”
“是!”
李老头咬紧牙关,重重点头。
次日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一线灰白,浓重寒雾便已经笼罩了整个庚字营防区。
陈渊带着李老头几人前往军械库,领了伍长的制式装备,正准备返回三十七号垛口。
踏!踏!踏!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狭长甬道另一端传来。
昨天为陈渊发放伍长兵牌的军功官,正带着几名神色肃穆的亲兵迎面走来。
军功官面色严峻,手中还捧着一本厚重的军籍册。
看见陈渊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已经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他眼中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赞许。
“陈伍长。”
军功官停下脚步,开门见山。
“昨夜三十七号垛口突遭变故,你浴血守城,本官已经替你记下军功。”
他翻开军籍册,沉声继续道:
“一伍编制,按规矩应当满六人。考虑到三十七号垛口屡遭妖兽袭击,今日后方送来一批补充兵源,本官破例多拨几人给你。”
说着,军功官侧过身,抬手挥了挥。
几名亲兵立即向两侧退开。
五道人影,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军功官扫过那五人,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随后转头对陈渊说道:
“边军战事吃紧,后方送来的兵源良莠不齐。这几人来历各异,你好生约束管理。”
“若有人违抗军令,可按边军军法处置。”
“属下明白。”
陈渊抱拳应道。
“好。”
军功官拍了拍他的肩膀。
“防区安危重于泰山,三十七号垛口,就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他带着亲兵大步离去,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陈渊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面前新来的五人。
李老头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嘀咕:
“伍长,这几个人……怎么看着各怀心思,没一个像正经兵?”
五人之中,最惹眼的是站在最前面的两人。
左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老卒。
他穿着一身破烂军服,背脊微弯,脸上满是深深浅浅的褶子。那双眼睛躲躲闪闪,双手缩在袖子里不停发抖,整个人看上去窝囊至极。
右边则是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价值不菲的熟锦棉袍,腰间悬着一柄雕工精致的佩刀,面容白净,眉眼间却满是掩饰不住的傲气与嫌弃。
少年身后,站着一个十七岁左右的瘦弱后生。
他身上的军服明显宽大了一圈,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半旧重弩,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至于最后两人,则是被强行征入边军的流民。
他们缩在队伍后方,低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
“报上名来。”
陈渊语气冰冷。
那个身穿锦袍的少年冷哼一声,跨前一步,扬起下巴。
“小爷周野,关内周氏商号嫡子!”
他的语气嚣张至极。
“要不是我家老爷子得罪了郡守,小爷怎么会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北境填线?”
周野拍了拍腰间佩刀,满脸傲然。
“小爷这把刀,价值二百两银子!你就是这里的伍长?”
他上下打量陈渊,嗤笑道:
“看着比我也大不了几岁,你懂怎么打仗吗?”
他话里话外,根本没有将陈渊这个泥腿子伍长放在眼里。
李老头顿时怒了。
“小子!你怎么跟伍长说话呢?在这万里长城上,就算王爷来了,也得按规矩听伍长的!”
周野斜着眼睛看他,满脸不屑。
“老东西,有你说话的份吗?”
他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腰间钱袋。
“老子有的是银子!等过几天我家老爷子把关节打通,老子自然能调去后方大营。”
“少在这里跟老子摆谱!”
陈渊没有理会周野的叫嚣,目光转向了他身旁的中年老卒。
那中年老卒察觉到陈渊看了过来,身体立刻一哆嗦。
扑通!
他半跪在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喊起来:“伍长大人饶命啊!小人赵铁衣,充军老卒!”
“小人没本事,一上战场就腿软,打起仗来只会往后躲。大人千万别把小人安排在最前面啊!”
“我还想活着回老家种地啊!”
赵铁衣哭得鼻涕眼泪糊满了脸,模样凄惨无比。
周围几个士兵顿时露出鄙夷之色。
然而,陈渊的瞳孔却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历经生死,眼力早已毒辣异常。
刚才周野叫嚣之时,赵铁衣看似浑身发抖,可双脚的站位却十分讲究。
表面松垮,实则重心稳如磐石,随时都能借力暴起!
更重要的是——
赵铁衣的双掌布满厚茧。
那绝不是种地留下的茧子,而是几十年握刀、拉弓,日复一日厮杀磨出来的铁茧!
这个老家伙,在藏拙。
陈渊目光幽深,却没有当场点破。
长城之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只要不威胁到他,他懒得理会。
陈渊的视线又落在那个抱着重弩的少年身上。
少年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抬起头。
他脸色苍白,双唇紧闭,眼神冰冷。
怀里的重弩虽然陈旧,但机括保养得极好,弩身泛着一层油光。
“他叫林七。”
赵铁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瞥了陈渊一眼,低声解释道:
“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不过在后方靶场上,百步穿杨,是个玩弩的能手。”
林七对赵铁衣的介绍毫无反应。
他只是朝陈渊微微点了点头,随后重新低下头,将重弩抱得更紧。
陈渊轻轻点头。
一个嚣张跋扈的富家公子周野。
一个装怂藏拙的老兵赵铁衣。
一个沉默寡言的哑巴弩手林七。
这批班底,倒是有几分意思。
周野见陈渊半天没有说话,还以为自己的背景将他震住了,顿时更加得意。
他按着腰间名刀,冷笑着开口:“陈伍长,小爷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城墙上的脏活累活,别叫小爷去做。小爷每天要吃肉,还要住干净地方。”
说着,他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钱袋。
金属碰撞声在甬道中清脆响起。
“你要是识相,等小爷调走那天,少不了你的赏钱!”
啪!
一道清脆的耳光声,骤然炸开。
没有人看清陈渊是怎么出手的。
只见他跨前一步,身形如雷,大手狠狠抽在周野脸上!
恐怖的力量爆发。
周野整个人横飞出去,足足撞出两丈,随后重重砸在城砖之上!
他摔得七荤八素,半边脸瞬间肿成猪肝色,一颗带血的牙齿也从嘴里飞了出来。
“你……你敢打我?!”
周野捂着脸,足足愣了几息。
下一刻,他眼中迸发出滔天怒火,嘶吼着拔出腰间宝刀。
“老子杀了你!”
锵!
刀锋刚刚出鞘半寸,一股森寒煞气便从陈渊体内轰然爆发。
接近炼皮境后期的气血,如同狂潮般席卷而出,瞬间将周野死死压住!
陈渊一步踏出,抬脚踩在周野胸口。
轰!
这一脚势若泰山压顶。
周野身上的锦袍当场炸裂,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手中宝刀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在庚字营三十七号垛口,没有周家大少爷。”
陈渊低头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里只有填线卒,周野。”
“你再敢废话一句,我现在就以违抗军令之罪,一刀砍了你。”
陈渊抽出官刀,刀锋贴在周野脖颈上,轻轻划出一道血痕。
“你可以试试,你爹的银子,能不能救活死人。”
死亡的恐惧,瞬间冲碎了周野满身狂妄。
他浑身剧烈颤抖,眼中的嚣张彻底化作恐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听懂了吗?”
陈渊冷声问道。
“听……听懂了!”周野声音带着哭腔。
陈渊收回脚,将官刀重新收入鞘中。
周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他捂着肿胀的脸低声抽泣,望向陈渊的目光中,只剩下敬畏与畏惧。
一耳光,一脚。
伍长的威严,立刻立了起来。
旁边缩着的赵铁衣耷拉着眼皮,眼中悄然掠过一抹精光,嘴角也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随后,他继续装出一副吓破胆的模样。
哑巴少年林七则深深看了陈渊一眼,随后抱紧了怀里的重弩。
“李老头。”
陈渊开口。
“属下在!”
李老头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带他们熟悉垛口,分发守城物资。半个时辰后,轮值防守。”
“是!”
陈渊转过身,走到垛口边缘,负手而立,眺望着城墙外无边无际的荒原。
第一批班底,算是收拢了。
可在这座吃人的长城上,想带着这些人活下去,依旧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深夜。
寒气愈发浓重,漫天风雪在城墙外呼啸。
甬道废墟的角落里,燃着一堆微弱的柴火。
填线卒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沉沉睡去,粗重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周野缩在锦袍里,脸肿得老高,睡梦中还在低声抽泣。
林七抱着重弩靠在墙角,呼吸平稳而均匀。
角落最深处的阴影里。
老兵赵铁衣背对众人,独自缩在那里。
借着微弱火光,他从破烂军裤的内袋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件被粗布包裹了数层的物件。
一层。
两层。
三层。
随着粗布被层层剥开,里面露出一柄样式古旧的战刀。
刀刃上,遍布暗红色锈迹。
这绝不是边军配发的制式战刀。
赵铁衣从怀中取出一块粗糙磨刀石,借着阴影遮掩,缓慢地擦拭起刀身上的锈迹。
沙……沙……
细微的摩擦声,几乎被风雪完全掩盖。
随着锈迹一点点脱落,刀柄末端渐渐显露出两道深深的凹痕。
而在那凹痕中央,赫然刻着一个苍劲拔俗、浸透风霜与杀气的字——
“陈”!
赵铁衣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陈”字。
浑浊的老眼中,骤然涌出一种与平日窝囊截然不同的复杂神采。
有怀念。
有痛苦。
更像是被尘封多年、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扭过头,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闭目养神的陈渊。
随后,赵铁衣默默将旧战刀重新包好,藏进最深处的内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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