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练气一层卡了二十年?破鼎入体
“陈青山,你今年多大了?”
废器房当院,铁三爷端着茶碗,眯着眼问。
陈青山站在最前头,手垂着,背也垂着。
“回三爷的话,二十六。”
“二十六。”铁三爷咂了口茶,“修炼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练气一层。”
铁三爷把这几个字咬得很慢,说完自己先笑了。
院子里二十来个杂役跟着哄笑,笑声撞在土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前排的张猛笑得最响,还故意扭头冲旁边人挤眼,好像这笑话是他叔叔赏给他的。
陈青山低着头,没吭声。
这话不新鲜。
六岁那年,陈家砸光最后一点家底,给他换了一枚下品引气丹。丹药下肚,人是硬生生推过了引气那道坎,可也就到这儿了。
从那天起,他就是练气一层。
二十年没挪窝。
那不是天才,是一枚丹药顶出来的薄底子。底子薄,路就短。短到后来谁提起陈青山,都要带一句“废灵根”。
陈青山穿过来才半年。
最先学会的不是修炼,是低头。
刚穿来那会儿,他还会被这种话气得手抖。半年下来,也明白了,废器房这种地方,脸面不值钱,肚子才值钱。
“行了。”铁三爷摆摆手,笑够了才开口,“本月月考,老规矩。每人五十斤精铁,三日为限。”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些。
“交不上来的——”铁三爷目光从陈青山脸上刮过去,“月俸减半。”
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五十斤精铁,对练气二层、三层的人是累。对陈青山这种练气一层,是要命。
废器房月俸十颗辟谷丹,一颗顶十天不饿。交得上活,丹药到手;交不上,铁三爷一句话,他这个月就得饿着肚子熬炉。
上个月他拼死凑了三十斤,垫底。
那三十斤也不是他一个人熬出来的。
小石头替他从灰堆里挑了半夜,王二看他饿得站不稳,偷偷匀过两片边角料。陈青山自己更是把一炉废铁回了三遍,最后一遍熬到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进炉口。
就这样,也才三十斤。
十颗辟谷丹,被扣得只剩三颗。
那三颗,他硬生生熬了大半个月。夜里饿醒两回,肚子贴着后脊梁,打坐都坐不稳。
“散了,干活去。”
铁三爷把茶碗一搁。
杂役们呼啦散开,各回各的炉子。陈青山刚要走,又被叫住。
“你留下。”
陈青山心里一沉,转过身。
铁三爷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随手扔在他脚边。
“这月的月俸,先支你。”
陈青山弯腰捡起。
布袋瘪得不对。他解开一看,里面只有三颗黄褐色辟谷丹,孤零零滚在袋底。
该是十颗。
“三爷。”陈青山抬头,“是不是数错了?”
“数错?”铁三爷眼皮一翻,“你上月三十斤都凑不齐,还有脸要满俸?”
“上月已经扣过了。”
这句话刚出口,陈青山就后悔了。
铁三爷脸色慢慢沉下去。
院里还没散远的几个杂役,脚步也慢了半拍。
陈青山立刻把头低下去。
可话已经说出来了。
铁三爷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行啊,长本事了,还会跟我算账。”
他伸手往后院一指。
“后院废器库三年没人清。今晚你去理出来,铁器归铁器,木器归木器,灵材归灵材。理不出来,这三颗也别揣着了。”
陈青山攥紧布袋。
废器库。
那地方又脏又乱,晚上进去,灰能把人呛死。可比起三颗辟谷丹,他没得选。
更恶心的是,清库不是搬完就算。
废器房的规矩,分错一堆,明天熔炉就要多耗半日;少登记一筐,管事就能按“损耗不清”再扣丹药。铁三爷把这活扔给他,明面是罚清库,暗里是又给他压了一道绳。
今晚清不完,丹药没了。
明天炉子误了,月考也完了。
“弟子明白。”
铁三爷这才满意,端着茶碗回屋。
“啧啧啧。”
旁边飘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张猛晃着肩膀走过来。
他是铁三爷的亲侄子。
铁三爷本名张铁山,因为一双手像铁钳,辈分又行三,废器房的人背后喊他铁三爷。喊久了,倒像真姓铁。
张猛练气三层,仗着叔叔是管事,在废器房横着走。
“二十年练气一层,月俸扣得就剩三颗。”张猛居高临下看着他,“陈青山,你活着不嫌丢人?”
陈青山没抬头。
王二装作添炭,李四低头捡钳子。几个爱看热闹的杂役都把脸别开了。
不是没听见。
是不敢听见。
在废器房,替一个废物说半句话,比少熔一斤精铁还招祸。
陈青山把布袋塞进怀里。
理他干嘛。
打不过,骂不赢。这货一拳下来,自己脑袋都得嗡半天。先忍着,记着。等哪天爬起来,账一笔一笔算。
张猛见他闷头不吭声,觉得没趣,冷笑一声走了。
过了半晌,灰堆边磨蹭过来一个瘦小少年。
“山哥。”
小石头怀里揣着个小布包,脸上常年沾着炉灰,瘦得像根柴。
他天生没有灵根,熔不了炉,只能筛灰、分拣、跑腿,在废器房比陈青山还低一头。早先陈青山替他挡过张猛几回闲气,这孩子就一直记着。
小石头左右看了看,把布包往陈青山手里一塞。
“我昨晚筛灰,挑出两片干净点的铁料。你拿去凑月考,能顶一点是一点。”
陈青山皱眉:“你自己留着。”
“我又熔不了炉。”小石头挠挠头,“反正也不值啥。”
布包很轻,压不动秤。
可那两片薄铁擦得干净,边角还分了类,一看就是从灰堆里挑了老半天才挑出来的。
这玩意儿救不了五十斤月考。
可人在最底下的时候,有人肯把自己那点东西塞给你,就已经很难得了。
陈青山把布包收进袖里。
“谢了。这份情,我记着。”
小石头连忙摆手,低头跑回灰堆边,像怕被人瞧见。
陈青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冷气散了一些。
这具身子十六岁进青云宗,带着练气一层这点可怜修为,被丢进废器房当杂役。
一待就是十年。
十年里,炉灰吃了一肚子,修为没动半寸。陈青山穿来那晚,睁眼就在炉边,手里攥着三颗辟谷丹,肚子饿得直抽。
所谓熬出头,熬到最后,也就是换个人继续受这份罪。
天擦黑,陈青山点了盏油灯,去了后院废器库。
库房大得很,黑灯瞎火,堆满破铜烂铁。断剑、破盾、裂甲、烧焦的法袍,都是器峰那边炼废后扔下来的东西。脚一踩,灰尘扑起来,呛得人嗓子发痒。
陈青山把油灯搁在断碑上,挽起袖子干活。
铁器归铁器,木器归木器,灵材归灵材。都是废品,可码齐整了,往后熔起来能快一点。对他这种灵力稀薄的废材来说,省下的那点工夫就是命。
忙了大半个时辰,腰都快直不起来。
他正要把最后一摞断剑归到铁器堆,眼角忽然瞥见墙角废铁底下,露出一点青铜色。
那点青铜混在铁锈红里,很不起眼。要不是他蹲得低,根本看不见。
陈青山扒开两柄断剑和半片烂盾,费劲把那东西拖出来。
是一口鼎。
巴掌大小,三足两耳,通体锈得发黑,鼎身刻着模糊纹路,炉盖上露着两个小字,被锈堵着,看不清。
入手却沉得出奇。
“炼废的吧。”
约莫是哪个炼器学徒手艺不到家,炼炸了的次品,跟这些破盾断剑一起扔进来等着回炉。
也是个倒霉东西。
陈青山摇摇头,正要把它扔回铁器堆。
松手那一瞬,鼎身上一片翘起的锈皮划破了他的指头。
“嘶。”
一滴血落在鼎上。
下一刻,鼎身那些模糊纹路亮了。
极淡的一线光,沿着刻痕游走,一闪,又灭。
陈青山整个人僵住。
“什么——”
话没说完,那口鼎忽然化作一道流光,直直钻进他的眉心。
陈青山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油灯啪地翻倒,火苗挣扎两下,灭了。
黑暗压下来。
流光钻进眉心那一刻,一股凉意淌进脑子,又落到胸口。不疼,却让他汗毛都竖了起来。
脑子里,凭空多了个东西。
他闭上眼,意识往下一沉。
识海正中,悬着那口青铜鼎。
古旧,沉默,缓缓转着。
炉盖上两个字,这回看清了。
炼宝。
陈青山掐了把大腿。
疼。
不是梦。
“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苍老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模糊,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水。
“……熔万物……提其精……”
陈青山心里一紧:“你是器灵?这鼎什么来头?”
没有回答。
那声音又飘出几个字。
“……血……认主……余者,自……”
后面的字散了。
陈青山在识海里等了半天,那声音再没出现。青铜鼎也安安静静悬着,刚才那半句话,倒像他饿出来的幻觉。
他猛地睁眼。
后院漆黑一片,地上空空的,那口鼎不见了。
可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它。
就在识海里。
熔万物,提其精。
这六个字,在脑子里一转,满库房的破铜烂铁忽然就不像破烂了。
陈青山没敢拿大块废渣试。
万一动静大,惊动旁人,他这条命都不够赔。
他先摸到门边,贴着缝听了听。
外头只有夜风刮过破窗纸的声音。前院炉火早灭了,偶尔有杂役翻身咳嗽,也隔得很远。
陈青山又把翻倒的油灯扶起来,却没重新点。黑是黑了点,可黑也有黑的好处。真有什么亮光,至少不会隔着门缝往外漏。
他从脚边断剑上,小心抠下一粒指甲盖大的锈皮,攥在掌心,把心念落到识海里的青铜鼎上。
下一瞬,掌心一轻。
锈皮没了。
识海里,鼎中亮起一点细火。只烧了十来息,便“嗒”地吐出一粒东西,重新落回他掌心。
陈青山借着窗外稀薄的月光,凑近看。
一粒米大的银白精铁屑。
干净得发亮,没有半点杂质。
他盯着那点银白,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原身在废器房熔了十年炉子,眼力和手感都烙在这具身子里。他太清楚这是什么成色。寻常一炉精铁,总掺着洗不净的灰筋,得反复回炉才能去掉一点。
可这一粒,纯得像从月光里淘出来的。
王二李四催着炉子熬上一整天,也熔不出半两这种成色。
而它,只是从一片随手该扔的锈皮里出来的。
陈青山攥紧拳头。
一粒米大的精铁屑,救不了五十斤月考。
可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这满库房没人要的废铁,不是坟头。
是粮仓。
而且是铁三爷亲手把他赶进来的粮仓。
想到这里,陈青山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
不能笑。
笑早了,就容易飘。飘了,就容易死。
他把那粒精铁屑小心裹进袖口,又从废铁堆里挑了块巴掌大的废渣,揣进怀里。
今晚不行。
刚才催那一下,他后背已经沁出薄汗。真把自己抽晕在库房,明早爬不起来,这点指望也跟着完。
还有两天。
五十斤精铁。
凑不齐,他得饿肚子。
凑得齐——
陈青山摸了摸怀里的废渣,又摸了摸袖里小石头给的两片薄铁。
有人当众踩他,有人看着不吭声,也有人在他最难的时候,把自己那点东西塞到他手里。
这些账,他都记着。
夜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得吓人。
练气一层卡了二十年。
头一回,黑灯瞎火里,透进来一丝光。
很小。
就一粒米那么大。
可他得攥住。
“明天。”
陈青山盯着身后那座黑沉沉的废铁山,声音压得极低。
“明天,来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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