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废渣当宝贝?
门闩一落,陈青山才敢把怀里的废渣摆到桌上。
白天这一整日,他都在炉前装老实。该添炭添炭,该分拣分拣,张猛从旁边路过骂了两句,他也只低头应着。
那块巴掌大的废铁渣,就贴着胸口藏了一天。
不是他不急。
是不能急。
废器库里那一粒米大的精铁屑,只证明青铜鼎能用。真要靠它凑够五十斤,还得试大的。可白天人多眼杂,万一废渣在掌心凭空没了,第二天被剥皮的就不是废渣,是他。
陈青山没有点灯。
他先把破布塞进窗缝,又贴着门听了好一会儿。院里只有炉灰被风卷过的沙沙声,没人走动。
袖口里,那粒米大的精铁屑还在。
桌上,那块废铁渣灰扑扑的。
现在只剩一天一夜。
五十斤精铁,炼不出来,铁三爷照样按着他的脑袋扣口粮;炼得出来,他这个月才不用饿着肚子熬炉。
陈青山把废铁渣攥进掌心,意识沉入识海。
青铜鼎还悬在那里,古旧,安静,炉盖上“炼宝”两个字沉在暗光里。
他没敢多想,只在心里压了一句。
“试块大的。”
心念一动,掌心忽然一轻。
废铁渣没了。
下一瞬,鼎火腾地亮起。
陈青山整个人一抖,体内那点灵力像被细管牵住,从丹田里一丝丝往鼎里淌。不是一口抽空,可那种被慢慢掏走的滋味,比疼还磨人。
鼎火卷着废渣翻动,灰黑杂质一层层浮起来,又一层层被火吞掉。
剩下的东西越缩越小,越缩越亮。
小半个时辰后,他后背已经沁出汗,丹田也快见底。
鼎火终于灭了。
一小块东西飞出鼎,落进掌心。
精铁。
二两多。
半斤废渣,正常熔炼撑死出四钱,这一炉却出了二两多。更要紧的是成色,银白,透亮,几乎找不着一丝杂质。
陈青山喉咙发紧。
成了。
这鼎是真货。
可下一息,他后背又凉了。
太亮了。
废器房交的精铁,哪怕合格,也该带点灰筋、带点火斑。练气一层的废材突然拿出雪亮精铁,不是发财,是找死。
他抓了把冷灰往上一抹,亮色被压下去,这才像刚从废炉里扒出来的灰料。
还不够。
陈青山又从袖里摸出小石头给的薄铁,掰下一小角,送进鼎里。这一次,他没让鼎火烧到底,见杂质刚退一半,就硬生生收了心念。
鼎火一暗。
吐出来的精铁还是灰白色,里面留着两道细细灰筋。
陈青山盯着那两道灰筋,忽然松了口气。
懂了。
这鼎不是只能炼到头。
火候能收。
七八成就停,成色比普通精铁好,却还没好到一眼说不通。交秤够了,遮眼也够了。
接下来这一日一夜,陈青山几乎没合眼。
白天,他照常守着破炉,让所有人看见他在干活。火光遮着脸,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旁人只当这废材被逼急了,头一回肯拼命。
夜里,他关门落闩,一炉接一炉地试。
杂质太重的,先用明炉烧一遍,再入鼎收尾,能省不少灵力。铁料干净些的,鼎火只烧七八成,留下灰筋。第一夜炼过头的两块亮货,他单独藏到床底,一块都不准备拿出去。
这些没人教他。
全是一炉一炉试出来的。
最后一夜,灵力实在跟不上。他盯着袋里剩下的三颗辟谷丹看了半天。
吃一颗,就少一颗。
不吃,这炉撑不过去。
陈青山咬牙捏碎一颗吞下,借着那点丹力,硬把鼎火续住。
三颗口粮,少了一颗。
值。
快到后半夜,门外忽然响起张猛的声音。
“陈青山,死了没?”
陈青山心头一紧,手比脑子还快,几块刚出的精铁被他一扫,滚进炉灰盆里,冷灰一盖,又踢了半块黑铁到床边,这才过去开门。
门一开,张猛捂着鼻子往里瞅。
屋里一股炉灰味。床边是废渣,盆里是冷灰,陈青山满脸黑灰,眼窝发青,看着像三天没睡。
张猛乐了:“就你这破手艺,熬到明年也凑不齐五十斤。”
陈青山低头:“弟子尽力。”
张猛一脚踢在门槛上,炉灰盆晃了一下。
陈青山脚尖往前一蹭,正好挡住盆沿。
张猛没看见,只扫了眼屋里那堆破烂,冷笑道:“明儿交不上来,你就等着三颗辟谷丹也被扣干净。”
门砰的一声甩上。
陈青山站在门后,后背全是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蹲下扒了扒炉灰。
几块精铁还在,灰扑扑的,不亮。
藏得住,才有命用。
验收那天清晨,他把这两日攒下的精铁倒在床上,一块块码齐。
明炉熬的普通料,鼎里收了火候的好料,还有小石头那两片薄铁,也熔进了其中一炉。
粗粗一称,五十斤,还多一点。
陈青山没有立刻高兴。
不能提前交。
私下拿给铁三爷,只会被扣下,再被追问来路。要交,就得等大秤支起来,满院人看着,让铁三爷当众认。
黄昏,月考验收。
院里支起大秤,铁三爷端着茶,慢悠悠点名。
“王二,五十斤,合格。”
“李四,四十八斤,扣一成。”
很快,轮到陈青山。
张猛早就候在秤边等着看戏,嘴角都翘起来了。
“陈青山,凑了几斤啊?三斤还是五斤?要不三爷大发慈悲,准你拿三斤顶五十斤?”
旁边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陈青山没接话,把麻袋扛上来,往秤盘里一倒。
哗啦一声。
一堆灰扑扑的精铁砸进秤盘。
铁三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张猛脸上的笑僵住了。
秤杆沉沉压下去,稳稳停在五十斤的刻线上,还往下坠了一线。
院子里一下静了。
有人脱口道:“五十斤?他?”
小石头站在灰堆边,眼睛唰地亮了,拳头攥得死紧,又赶紧低下头,怕被人瞧见。
铁三爷慢慢放下茶杯。
“哪来的?”
“弟子尽力了。”陈青山低着头,嗓子沙哑得正好,“熬了三宿。”
张猛不信,一把从秤盘里抓起一块精铁。
外头那层灰一蹭就掉,底下银白里压着几道灰筋,干净得不正常,却还没亮到一眼说不通。
“这成色?”张猛眼睛一缩,“废渣里能挑出这种货?你一个练气一层的废物——”
“放下。”铁三爷开口了。
他亲自走过来,从秤盘里拈起一块精铁,对着夕阳看了半晌。
这一袋成色确实齐整。
可不是没法解释。
废器库三年没人清,好料坏料混在一起。真有人熬上三宿,抠出一批像样的,也说得过去。
更何况,秤是他自己支的,量是当众称的,五十斤一两不少。废器库,也是他亲口罚陈青山去清的。
真要当众追问“你怎么炼出这些”,传出去,倒像他连个练气一层的杂役都容不下,故意找茬克扣月俸。
满院子人都看着。
铁三爷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合格。”
张猛站在旁边,脸一阵青一阵白,手里那块精铁捏得死紧,活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陈青山垂着头,没让人看见眼底那点笑。
压了二十年的那口气,头一回顺了半寸。
铁三爷阴着脸,从袖里摸出一只布袋,重重丢过来。
“本月月俸。”
布袋砸进陈青山掌心,沉甸甸的。
十颗辟谷丹。
不是赏。
是他该拿的。
陈青山收进怀里,低声道:“谢三爷。”
铁三爷听得更堵,袖子一甩,转身去验下一个。
验完之后,他没让众人散开,反倒把秤一收,没好气地扫了所有人一眼。
“都别走。器峰那边催着清废器,卯时上山,少一个剥一层皮!”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叫苦。
器峰全是上坡,废器又沉,这种活谁听谁头疼。
陈青山心里却一动。
器峰。
宗门炼器的地方。
一炉接一炉地炼,一炉接一炉地废。
废器房这点破烂,他熬了两夜就凑出五十斤。那器峰后院的废器,得堆成什么样?
他没有抬头,只把掌心那只布袋慢慢攥紧。
十颗辟谷丹是小头。
器峰那两个字,才是真正砸进他心里的东西。
回到小屋,陈青山没有睡。
他关门,落闩,从床底摸出第一夜炼过头的那块精铁。
成色太亮,不能交。
可他还记得,这两天熔炼时,从鼎里出来的精铁都是温的。不是烫,是贴着皮肤时,有一点极淡的暖意往里钻。
他把精铁贴到眉心,像打坐那样,小心引了一丝。
下一刻,他浑身一震。
一缕极淡、极纯的暖流,顺着灵脉淌了进来。
不冲,不烫,干干净净。
比他打坐一整天吸进来的天地灵气,还要纯。
那条干涸了二十年的废灵脉,像久旱的地裂,喝到了第一口水。
陈青山猛地睁眼,呼吸都急了。
精铁里,有元气精华。
能吸。
他没敢再试。
一来怕动静太大,二来这点暖流还不够破境。可心口那阵狂跳,半天压不下去。
别人修炼,靠灵石,靠丹药,靠门派分的资源。
他陈青山修炼,靠捡垃圾。
废灵根又怎样。
练气一层卡二十年又怎样。
垃圾堆里,真有黄金。
只是废器房这点废渣太少了,混一次月考够用,想真正喂饱这口鼎,想让练气一层那潭死水往上走,得有源源不断、堆成山的料。
而这样的地方,铁三爷刚刚亲口给他指了一个。
器峰。
院外风声卷着炉灰掠过。
陈青山把那块还带温的精铁收进贴身处,手指按在门闩上,却没有立刻落下去。
别人听见的是苦差。
他听见的,是一座金山被人推开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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