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嫁祸
器峰后院,废器堆成了山。
断剑、破盾、裂开的护甲、烧穿的法袍、炸裂的炉鼎……比废器房一个月的量还多十倍不止,乱七八糟摞在一起,没人清点,没人看管。
陈青山跟在杂役队伍最后,刚拐进后院,脚步就顿了一下。
废器房那点废渣,他熬了两夜,喂饱一炉鼎都嫌紧。
可眼前这一堆——随便扒拉出一件,搁废器房都算得上好料。这要是全进了那口鼎,这要是全熔了……练气二层?三层?
他不敢算。只觉得心口那点火,冷静。
陈青山在心里按了自己一把。
他垂下眼,把那点贪相压回肚子里,只在余光里,悄悄记下哪几堆离得近、哪几件好下手。
“这些都是这个月积压的。”器峰执事指了指,“你们全搬走,别留着碍事。”
他又抬手点了点另一侧几件单独摆着的残器,语气冷下来:“那边是还没定损的次品,不归你们碰。废器可以乱堆,次品不能乱动。少一件,我找铁管事要说法。”
铁三爷脸上的笑立刻更软了些:“张执事放心,都是些干粗活的杂役,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碰器峰的东西。”
陈青山在后头听着,眼皮低垂,心里却把这句话记住了。废器没人细数,次品有人记账。能拿什么,不能碰什么,界线已经摆在眼前。
“好嘞!”铁三爷一挥手,“都动起来,快搬!”
杂役们散开,往麻袋里装废器。陈青山也跟着弯腰去捡,动作和别人一样,眼睛却在四下打量。后院乱,废器多,没人数。执事和铁三爷站在一边说话,其他弟子各忙各的。
机会就在眼前。
可机会不是白捡的。东西凭空消失,只要被人正眼瞧见一回,他十条命都不够赔。陈青山先往麻袋里塞了三四件真废器,又把袋口往身前一挡,借着弯腰翻料的动作,手掌按上那柄断剑。
心念一动——断剑凭空消失,进了识海里的鼎。
陈青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屏住呼吸,等了两息。没人发现。执事还在跟铁三爷说话,旁边搬料的弟子连头都没抬。成了。
收一件,他就在心里默数一下。收的时候专挑没人看的那一瞬,手一虚按上去,东西就没了,干净利落,连点动静都没有。这造化鼎收物,比储物袋还方便——储物袋还得解口、还得塞,它只要他一个念头。
剑、盾、护甲残片、两个炸裂的小炉。十件。够了。
再多,万一对不上数就麻烦。陈青山压下继续收的冲动,把麻袋装满,扛上肩,五六十斤压得他腿都有点抖。就在这时——
“等等!”那执事忽然出声。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被发现了?他没回头,脸上硬撑着镇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怎么了?”铁三爷凑过去。
“我记得这堆里有把没修完的断剑。”执事皱眉,盯着废器堆,“怎么不见了?”
铁三爷脸色一变:“不会吧?我的人不敢偷东西!”
“那可说不准。”执事冷笑,“搜。”
几个器峰弟子立刻上前,挨个翻杂役的麻袋。陈青山表面镇定,脑子飞转。他偷的东西全在鼎里,搜身搜不出来。可执事要是真去清点废器堆,迟早发现少了。得把这趟水搅浑。
他眼珠一转,趁乱往张猛那边挪了两步。张猛的麻袋扔在地上还没扎口,这货正忙着跟人吹牛,没留神。
陈青山弯腰系自己鞋带的工夫,心念一动,从鼎里取出一件断剑的护甲残片。那残片边缘还留着半道未磨平的器纹,成色比废渣好一截,一看就不是这堆里该有的东西。
张猛的麻袋正好敞着口,里面全是他刚才抢着装的好料。陈青山手指一松,那块残片滑进袋底,又被两片破盾压住,外头瞧不出半点痕迹。
上个月他被克扣,就是张猛在铁三爷耳边嚼的舌根。这一回,让你也尝尝被冤枉的滋味。陈青山退回原位,装出一脸紧张,心里却已经乐开了。
“搜完了,没有!”一个弟子回报。
“不可能。”执事不信,“再仔细查,麻袋底也翻出来。”
弟子们又搜了一遍,这次连袋底都倒了出来。“执事,在这儿!”一个弟子从张猛的麻袋底掏出那块护甲残片,举起来:“这件不是废品,是还没修完的次品,不该混在这堆里!”
执事脸一沉。“谁的袋子?”
张猛脸瞬间白了:“是……是我的,但我没拿啊!肯定弄错了!”
“弄错?”执事冷笑着走过去,“这件次品我专门搁在内院,你怎么弄到手的?是不是偷摸进去拿的?”
“我没有!我真没有!”张猛急得声音都变了,“三叔,你信我啊!”
铁三爷脸都黑了。他比谁都清楚,这事处理不好,他这管事也要受牵连。“孽障!跪下!”铁三爷转头堆起满脸的笑:“张执事,都是这小子不懂事,我一定严惩!”
“哼,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执事挥挥手,“东西留下,人带走,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他。”
“是是是!”铁三爷连忙让人把张猛拖走。“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被陷害了!”张猛嗓子都喊哑了,没人理他。
陈青山低着头,跟在人群里,往外走。被冤枉的滋味怎么样?他在心里慢悠悠地问。以前你欺负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回到废器房,铁三爷当场扇了张猛十几个耳光。啪、啪、啪,那声音听着都疼,张猛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渗了血,却一声不敢吭。
“给我去仓库搬货!一个月不许出来!”铁三爷骂骂咧咧,“丢人现眼的东西,差点连累老子!”
张猛捂着脸,眼里全是怨毒,可在亲叔叔面前,他一句都不敢顶,只能灰头土脸地往仓库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冲着院里那群看热闹的杂役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谁再看,老子记住谁!”
没人接话。
几个刚才憋笑的杂役立刻低头,装作整理麻袋。小石头更是把脸埋进灰里,肩膀抖了一下,又硬生生憋住。陈青山站在人堆里,也跟着低下头,嘴角差点没压住,只能用舌尖顶了顶牙根,把那点笑意咽回去。
张猛不知道是谁坑了他。
他只知道自己在器峰执事面前丢了脸,又被亲叔叔当众抽成猪头。这股火没处撒,只能撒给所有看见他出丑的人。
这就够了。
陈青山要的也不是让张猛立刻怀疑谁。真让张猛咬准了他,反倒麻烦。现在这样最好——一盆脏水泼得满院都是,张猛越气,越找不着正主。
这一趟,十件器峰废器到手,还顺手把张猛送进了仓库。明面上,陈青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扛麻袋的老实杂役;暗地里,该拿的料拿了,该出的气也出了。
回到小屋,关门,落闩,陈青山盘腿坐到床上,意识一沉。识海里那口鼎静静悬着。十件器峰废器,够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用鼎。
一件,又一件。火光在识海里升腾,废器化开,杂质剥离,一块块精铁落进掌心。
器峰的废器,到底比废器房的废渣强。
同样一件投进去,出的精铁又多又净,连鼎火都烧得更旺些。
陈青山一边熔,一边在心里咂摸——难怪那执事说是“积压”的,在器峰眼里是垃圾,在他这儿,块块都是宝。
灵力空了又恢复,恢复了又空。他摸索出个法子:熔出来的精铁,挑成色差的那几块,先贴着眉心吸一点回灵力,再接着熔。边熔,边吸,反倒像是有进有出,没像头两天那样,熬得灯枯油尽。
十件废器全熔完,二十来斤精铁。陈青山没停。他挑出成色最好的两斤,重新投进鼎里——二次提纯。
这一炉,比头一次费得多。鼎里的火焰更旺,抽走的灵力像没了底。陈青山咬着牙,一口气吊着,灵脉酸胀得发疼。一整夜,火灭。
一小块东西从鼎里飞出来,落在掌心。
不再是银白的精铁,是一小撮通透的结晶,指甲盖大,泛着淡淡的银光,托在手里,一股精纯的元气扑面而来——比昨夜那块精铁里的,浓了十倍不止。
陈青山的呼吸一下子重了。“……铁精?”
他认得。铁精比精铁高一阶,寻常得炼器师傅用特殊手法才提得出。废器房那些杂役干一辈子,也未必能摸到一块真正的铁精。就算铁三爷这种练气五层的管事,见了也得小心收进储物袋,拿去坊市换灵石。
而这鼎,把普通精铁,二次熔,就熔成了铁精。更要紧的是——这铁精里那股元气精华,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陈青山没再犹豫,盘膝坐定,把铁精贴上眉心。这一次,他不再像昨夜那样只敢引一丝。
暖流轰地涌进灵脉。精纯,浩荡,像一条憋了二十年的河,终于开了闸。
陈青山浑身一颤,干涸的灵脉贪婪地吞吃着那股元气,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灵力,飞快地涨、涨、涨——
不到一个时辰,体内忽然一声轻响。咔。像一道锁了二十年的门,被人从里头顶开了一条缝。
练气一层后期,一脚踏进了练气二层。
陈青山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二层。这具身子整整二十年困在练气一层,多少人背地里叫他废材、叫他炮灰。而现在,靠着一炉废铁、一块铁精,他破了。
他摊开手,那撮铁精还剩大半,淡淡的银光在掌心流转。
如果……再往上提纯一次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疯长。陈青山盯着掌心那块铁精,喉头动了动。
可他到底忍住了。灵力见底,身子也虚。今夜到此为止——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他懂。
把铁精贴身藏好,他刚要躺下,院子里忽然传来铁三爷的吆喝。“所有人,集合!”
陈青山一愣,起身开门。院子里站着铁三爷,身边还多了个陌生中年修士,一身器峰执事的服饰,气息深沉,少说也是练气七层。这种修为,在废器房就是天上的人物。
“这位是器峰的李青石执事。”铁三爷的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器峰那边缺人手,有愿意去的,站出来。”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李执事,缺的是哪边的人手?”
李青石扫了那人一眼:“废器处理组。最近火毒废器积压,炼器房嫌碍事,外院那边没人愿意碰,先调几个练气二层以上的杂役过去分拣。”
这话一出,院里更静了。
火毒废器四个字,比“器峰”还吓人。废器房这些人都听过,炼火器炼废的东西,表面看着只是焦黑,里头却缠着火毒,沾上轻则烂皮,重则伤灵脉。练气二层以上才敢叫去,不是因为待遇好,是因为练气一层去了真会死。
杂役们面面相觑,没一个动。去器峰?那地方的活比废器房累十倍,规矩还严,稍有不慎就要挨罚。谁去找罪受。
“怎么,都不愿意?”李青石冷笑着扫了一圈,“那我就随便点了。”
“弟子愿意。”陈青山往前站了一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铁三爷——这小子疯了?主动去器峰,那不是自己找罪受?
李青石上下打量他:“练气几层?”
“练气二层。”陈青山低着头,恭恭敬敬。
李青石眉头一皱:“我记得你,昨天在器峰搬废器的队伍里,你在最后。那时你什么修为?”
陈青山心头一紧。这执事记性这么好?
李青石没等他答,已经伸手扣住他的腕脉。那只手指节不重,却像一只铁钳,灵力顺着经脉一扫而过,凉得陈青山后背发紧。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对方会不会顺着灵力摸到识海里的鼎。
好在那股灵力只在经脉里走了一圈,便退了出去。
李青石淡淡道:“新破境,灵力虚得很。”
陈青山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弟子昨日刚好突破。”
“刚好突破?”李青石盯着他,“从练气一层到练气二层,你熬了多久?”
“……二十年。”
院里响起一片窃笑。李青石却没笑,反倒眯起了眼:“二十年卡在练气一层,昨天刚去器峰搬一趟废器,今天就突破了?”
陈青山后背沁出冷汗。这话听着,像是在怀疑他偷了器峰的东西。他硬着头皮答:“弟子月考交活,拿回十颗辟谷丹,昨夜吞了一颗打坐,侥幸破境。”
“辟谷丹?”李青石冷笑,“辟谷丹是口粮,不是突破丹。你一个废灵根,吞一颗辟谷丹就能破境?”
陈青山咬牙:“弟子……弟子也不知怎么回事,兴许是这二十年熬得够久,积累够了,昨夜只是恰好捅破那层窗户纸。”
李青石盯了他半晌,慢慢点头:“行,勉强说得过去。练气二层,够用了。收拾东西,跟我走。”
“是。”陈青山转身回屋,垂着的脸上,没人看见他后背那层薄汗。
器峰。废器堆成山的地方。别人避之不及,嫌那里活重、规矩严、动辄挨罚。可只有陈青山自己清楚,那地方一炉接一炉地出废器,没人稀罕,没人细数,正好够他把造化鼎一点点喂起来。
对旁人是苦窑,对他,是一座挖不完、也没人争的金山。
他低头收拾起那点可怜的行李,把剩下那块铁精贴身藏好,嘴角压都压不住。
压在这具身子上二十年的霉运,好像真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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