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火里淘金
出废器房院门时,小石头追了上来。
他跑得急,脸上还沾着炉灰,怀里揣着半块硬饼,声音压得很低:“山哥,器峰规矩大,你小心点。张猛刚才在仓库门口瞪人,眼睛跟要吃人一样。”
陈青山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门边,张猛半张脸还肿着,正死死盯着院里看热闹的人。
他不知道是谁坑的,只能把火撒给所有人。
这样最好。
陈青山没接那半块硬饼,反手从袖里摸出两颗辟谷丹,塞进小石头掌心。
“藏鞋底,别让人翻出来。”
小石头一愣,手都缩了一下:“山哥,这太贵了。”
“拿着。”陈青山低声道,“我去了器峰,暂时顾不上这边。你少往张猛眼前凑,能躲就躲。”
小石头眼圈有点红,刚要说话,前头李青石冷冷咳了一声。
“走不走?”
“来了。”
陈青山背起那点破行李,跟了上去。
废器房越来越远,炉灰味却还挂在鼻子里。他没有回头。这具身子在这里待了十年,真出了门,心里反倒没多少舍不得。
他只摸了摸怀里那半块铁精。
器峰。
那才是正经粮仓。
——
器峰山腰,炉烟压得很低。
越往上走,热气越重,空气里全是烧红金属和焦炭混在一起的味道。道路两旁堆着断剑、裂盾、炸开的炉片,还有一捆捆烧穿的法袍。随便一眼,都比废器房那点破烂肥得多。
陈青山低着头走,眼角余光却没闲着。
哪一堆没人守,哪一堆有牌子,哪几处有人过秤,哪几处只拿麻绳随便拦了拦,他都悄悄记在心里。
李青石把他带到废器处理组。
组长赵铁手正蹲在炉边看料。人如其名,一双手又宽又厚,指节上全是旧茧,脸被炉火烤得黑里透红,说话跟敲铁一样。
“废器房来的?”
“是。”
“练气二层?”
“昨日刚破。”
赵铁手扫他一眼,又看向李青石。
李青石淡淡道:“新破境,灵力虚,不过能用。最近火毒废器积压,你们这边不是缺人?”
一听“火毒废器”四个字,旁边几个杂役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赵铁手皱眉:“火毒活儿不好干,新人上手,容易出事。”
“出事就换人。”李青石没什么表情,“器峰不养闲人。”
陈青山赶紧低头:“弟子明白。”
赵铁手倒没再吓他,只往墙角一指:“先住丁七号小屋。单间,门窗自己修。白天分拣废器,晚上不许乱跑。这里规矩简单,活干干净净,没人克你;偷懒耍滑,我一脚把你踹回废器房。”
“谢组长。”
“别谢早了。”赵铁手把一副隔火钳丢给他,“火毒废器,先离远点看。那东西沾上皮,轻则烂肉,重则伤灵脉。你刚破二层,别逞能。”
陈青山接住钳子,手心微微一沉。
火毒。
先前在废器房院里,李青石提到这两个字时,他只觉得危险。真到了跟前,心里却多了另一层想法。
毒也好,火也罢。
既然都是废料,那造化鼎能不能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立刻按了下去。
别急。
先看规矩。
——
午后,处理组来了个青年修士。
那人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往下耷拉着,一进院就先扫了陈青山一眼,像看见什么碍眼的东西。
“新来的?”
“陈青山,见过师兄。”
“我叫张虎。”青年把一块木牌往火毒角落一扔,“那边,归你。”
陈青山顺着看过去。
院子最里头,单独隔出一片空地,地上堆着十几件黑红色废器。断剑、碎甲、半截小炉,全像在火里泡过,表面缠着淡淡黑红气,一靠近,嗓子就发紧。
旁边几个杂役立刻低头,没人吭声。
张虎冷笑:“怎么?怕?”
陈青山露出点为难:“弟子才来,怕弄坏规矩。”
“规矩?”张虎嗤了一声,“火毒废器按斤入册,不按件数。你能分出能回炉的料,就算本事;分不出来,就当灰渣倒了。少在这装不懂。”
按斤入册,不按件数。
陈青山心里一动。
这话,比张虎自己想的值钱多了。
正常废器有来路,有些还会复查。火毒废器不一样,大家嫌脏嫌险,只记总重,没人愿意一件件翻。账面重量过得去,少了哪一块、碎了哪一角,没人细追。
饭碗递到嘴边了。
只是递饭的人,以为自己递的是刀。
陈青山把头垂得更低:“张师兄,这活儿以前是谁管?”
张虎脸色微微一沉。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赶紧埋头干活。
陈青山懂了。
这活儿以前就是张虎管的。旁人怕火毒,他有法子避开最伤人的部分。火毒废器里偶尔能挑出带火性的好料,拿去坊市,多少能换点灵石。
如今新人来了,他把最脏最险的甩出来。处理得不好,新人丢脸滚蛋;处理得好,还是替他白干。
算盘打得响。
可惜。
陈青山心里慢慢笑了一下。
这油水,怕是要换人吃了。
“弟子试试。”
张虎满意了:“识相。今天先清三十斤,清不完别吃饭。”
——
三十斤火毒废器,比三百斤普通废铁还难熬。
陈青山没急着下手,先蹲在旁边看。
火毒不是火,像一层贴在废器表面的黑红油气。隔火钳碰上去,钳头很快发烫;若是用手,估计皮都能烫掉一层。
他夹起一截断剑,故意让袖口靠近一点。
嗤。
布料焦了一小片,胳膊也被热气舔了一下,疼得他眉心一跳。
真疼。
不是假的。
“哈哈,新来的,别把自己烤熟了!”旁边有人笑。
陈青山缩了缩手,装出一副后怕样子。
他要的就是这个。
第一次碰火毒,若是半点伤没有,那才叫怪。疼一点,露点怂,反倒安全。
接下来他动作慢得很。先用隔火钳把废器按大块、小块、灰渣分开,再把能过秤的普通铁料丢进公筐。至于那些边角碎片、炉底结块、带火性的细渣,他都扫进脚边一只破灰斗里。
灰斗不入册。
因为在旁人眼里,那就是最脏、最没用、最容易烧人的垃圾。
傍晚过秤,三十斤勉强交上。
赵铁手看了看他焦掉的袖口,又看了眼那堆分好的料,点点头:“还行。没瞎逞能。”
张虎站在不远处,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原以为这新人会被烫得哭爹喊娘,没想到真让他磨完了。
陈青山假装没看见,只抱着那只灰斗,问赵铁手:“组长,这些火毒灰渣怎么处理?”
赵铁手摆摆手:“倒废灰坑。别沾手。”
“是。”
陈青山抱着灰斗转身。
路过无人处时,几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红碎渣,无声无息没了。
——
丁七号小屋比废器房那间还小。
好处是,一个人住。
陈青山关门,落闩,又拿破布把窗缝塞住。等院里脚步声散尽,他才把那几块黑红碎渣取出来,摆在桌上。
屋里温度似乎都高了些。
他没敢整块投。
先取最小的一粒,心念一动,送入鼎中。
下一刻,识海里的鼎火猛地一蹿。
陈青山差点没坐稳。
那层黑红火毒一入鼎,非但没把鼎污了,反而像干柴遇火,被鼎火一口吞下。火苗蹿高,烧得又急又亮。碎渣眨眼化开,杂质剥离,最后“叮”地吐出一点暗红铁屑。
入手温热。
火性很足。
陈青山盯着掌心那点暗红,呼吸慢慢重了。
火精铁。
他在废器房听老杂役提过,普通精铁是银白,带火性的精铁才会发红。炼制火属性小法器、火钉、火针,都用得上。坊市里,火精铁比普通精铁贵得多。
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儿原本就藏在火毒废器里。
旁人怕毒,碰都不想碰。
造化鼎却能把毒当柴烧,吐出火精铁。
陈青山把那点暗红铁屑夹在指间,低声吐了两个字:“发了。”
刚说完,他又立刻闭嘴。
不能飘。
他昨日才刚破二层,身上那点灵力还虚着。火精铁里也有元气,可火性太烈,贸然吸了,万一气息压不住,被李青石或赵铁手看出异常,那就不是发财,是送命。
先不吸。
先攒。
火毒废器这条线,比一两次突破更值钱。只要他把这活儿握住,以后就有源源不断的火属性材料。能卖钱,能炼器,能当修炼资源,关键还没人跟他抢。
张虎以为甩给他一堆烫手货。
其实是把一口油锅,让到了他灶上。
这一夜,陈青山没贪多。
只炼了那几块碎渣,得了半钱火精铁,又把剩下灰渣混回普通炉灰里。最后,他拿烧热的铁片,在小臂内侧轻轻贴了两下。
疼得他牙根一酸。
红痕不深,边沿却像真被火毒燎过。
做戏得做全。
——
第二天一早,陈青山卷着袖子去分拣。
那几道红痕很快被人看见。
“哟,真中招了?”
“我就说火毒活儿不是人干的。”
陈青山苦笑:“不小心蹭了点,没伤灵脉。”
话传到赵铁手耳朵里,他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骂道:“叫你别逞能。”
“弟子记住了。”
“今天慢点,别死在我这儿。”
“是。”
陈青山低头应着,心里反倒稳了。
有了伤,才像正常人。
有了“怕”,别人就不会往“能吃火毒”那边想。
他白天慢慢清,夜里慢慢炼。三天下来,火毒角落空了一小半,床脚砖缝里,多了一小包暗红火精铁。
不多。
可每一粒都干净,温热,像藏着一小团火。
张虎终于坐不住了。
第四天傍晚,他黑着脸拦住陈青山:“那批火毒废器里的火性好料呢?”
陈青山一脸茫然:“什么好料?”
“少装傻。”张虎压低声音,“火毒废器里偶尔有火精铁,你清了这么多,一块都没挑出来?”
陈青山把灰扑扑的公筐往前一推,里面全是能上交的普通料,暗红色被他压得一块不剩。
“弟子只分出这些。张师兄要是不信,可以翻。”
张虎盯着他,眼神像要剜肉。
翻?
怎么翻?
火毒废器按斤入册,灰渣不记,边角不数。真闹到赵铁手面前,别人只会问一句:张虎,你怎么知道这里头该有火精铁?
那条私油水,见不得光。
张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最好别让我抓着。”
“张师兄说笑了。”陈青山低头,“弟子刚来,哪敢坏规矩。”
身后忽然传来赵铁手的声音。
“吵什么?”
张虎脸色一变,立刻退半步:“没什么,问问新人活干得怎样。”
赵铁手扫了扫两人,又看向那片快清出来的火毒角落。
“陈青山。”
“在。”
“这几天火毒废器清得还算利索。以后这片你先管着,真撑不住再报我。”
陈青山心里一跳,面上却忙道:“弟子怕做不好。”
“怕就慢点做。”赵铁手说,“器峰下月有外门考核,废器处理组也占名额。活干得好,未必不能转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
四个字落下来,旁边几个杂役眼神都变了。
张虎脸更黑。
陈青山低头抱拳:“弟子明白。”
明面上,是苦活落到他头上。
暗地里,是火毒废器这条饭碗,终于有了名分。
从今天起,张虎那点私油水,断了。
——
陈青山刚把公筐推回料棚,内炉方向忽然轰地一声闷响。
地面都震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黑红烟气从半掩的炉门里冲出来,呛得几个杂役连滚带爬往外退。
“炸炉了!”
“回炉料里混了火毒!”
院里瞬间乱成一团。赵铁手脸色一变,抓起隔火钳就往内炉冲。张虎也愣住了,随即像想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陈青山。
陈青山心里一沉。
坏了。
这锅要往他头上扣。
没等他开口,院门口已经多了一个女修。
一身器峰执事服,腰间挂着冷玉牌,目光冷得像霜。
她扫了一眼冒烟的内炉,又看向火毒角落。
“火毒废器,现在谁管?”
一瞬间,院里几道目光,全落到了陈青山身上。
他刚摸到一只饭碗。
锅就扣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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