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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海岛食堂的咸鱼面


急促的脚步声冲进主控室。

来的不是什么传令兵,而是后勤科的干事小王。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大盆,扯着嗓子喊开饭了。

马明远正抱着那摞俄文核算书憋红了脸,被这一嗓子吼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林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可不管什么俄文不俄文,肚子饿了,天王老子也得先靠边站。

“马工,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吵架。”

林建国咧嘴一笑,率先出了门。

东海造船厂的海岛职工食堂透着一股海腥味。

今天的主食是粗粮面,配着海岛特产的咸鱼块。

林建国端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大海碗,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

他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面条,吃的津津有味。

面条有些糙,咸鱼更是咸的发苦,但林建国一点不挑。

在西北大戈壁吃沙子他都挺过来了,这海岛上的伙食已经算是不错了。

马明远和几个专家坐在里面的长条桌旁,对着碗里的咸鱼面直瞪眼。

他们满脑子都是发射筒炸裂的数据,哪有心思吃饭。

马明远端着饭盒走到林建国跟前。

“林师傅,你刚才说图纸漏算了倒吸剪切力,这根本不符合流体力学常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老大哥最高设计局的公式经过无数次推导验证,绝对不可能出错。”

林建国咽下嘴里的咸鱼块,拿筷子指了指不远处的灶台。

掌勺的老炊事员老陈头正忙活着。

老陈头是个参加过海战的老兵,少了一根左手食指,干起活来却利索的很。

他正往大铁锅上架着竹编笼屉,里面蒸着肉包子。

炉膛里火烧的正旺。

没多会儿,笼屉里的蒸汽往上涌,把木头盖子顶的噗噗直响。

蒸汽顺着缝隙直往外冒,带着白面的香味。

林建国站起身,端着碗走到灶台边。

“马工,你看看这笼屉盖子。”

马明远皱着眉头跟过去,一脸不解。

林建国用筷子敲了敲笼屉边缘。

“发射筒在水下点火的时候,里头的燃气就跟这锅里的蒸汽一样。”

“压力大,拼命往外顶。”

“这会儿一切正常,对吧?”

马明远点了点头。

林建国话锋一转。

“但是导弹飞出去那一下,筒里头原本的高压气体会跟着冲出去。”

“这时候筒里头就成了一个半真空的状态。”

“外头可是几十米深的高压海水。”

林建国伸手比划了一个往里挤压的动作。

“里头空了,外头压力大,海水就会夹着巨大的力量倒吸回来。”

“这一进一出,中间的转换连半秒钟都不到。”

“这就是倒吸剪切力。”

林建国看着马明远。

“你们的图纸只算了往外顶的力,没算这倒吸回来的力。”

“法兰口吃刀深浅不一,一边厚一边薄。”

“海水一倒灌,薄的那边受不住,不炸裂才怪。”

马明远愣住了。

他脑子里快速过着流体力学的公式。

书本上确实没有专门针对这种极端水下失衡的详细参数。

因为他们也没在这么深的海区做过实弹测试。

“这不可能!”

数学测算组的组长张志明抱着一沓草稿纸冲了过来。

张志明是个三十出头的数学狂人,常年熬夜算数据,发际线早就退到了头顶。

他把草稿纸往旁边的饭桌上一拍。

“林师傅,我们测算组熬了三个通宵,用差分方程推导了十八遍。”

“按照现有的材料屈服极限,就算有倒吸力,法兰口也完全能扛的住。”

“你不能凭着蒸包子就否定我们的严密计算!”

林建国把手里的大海碗往老陈头案板上一放。

他二话不说,转身走到灶台后面。

老陈头正往外掏煤渣,手里拿着一根烧的通红的铁火钳。

林建国一把拿过火钳。

张志明吓的往后退了两步。

“你干什么?”

林建国拿着通红的火钳,走到食堂一块平整的水泥地上。

“张组长,草稿纸算不出真实的海水倒灌。”

林建国蹲下身,手腕用力,用烧红的火钳在水泥地上烫了起来。

嗞啦一声,一股焦糊味升起。

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清晰的黑色焦痕。

林建国手腕翻转,火钳在地上快速游走。

不到半分钟,一幅波浪形的导流受力图出现在水泥地上。

他站起身,指着地上几个交叉的黑点。

“你们看这里。”

“海水倒灌进来的时候,不是直挺挺的冲。”

“而是带着漩涡的乱流。”

林建国用脚尖点了点其中一个黑点。

“这里,就是水流撞击法兰口的第一个受力点。”

“波浪形导流会让压力在这个点上放大至少三倍。”

“你们算差分方程的时候,把这三倍的乱流增压算进去了吗?”

张志明推了推眼镜,盯着地上的受力图。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直接蹲在地上,就着那些焦痕开始列算式。

手里的钢笔在草稿纸上飞快的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马明远也凑了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帮着核对数据。

两分钟后,张志明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林建国。

“三点一四倍。”

“乱流带来的局部压强增幅,真的是三点一四倍。”

张志明的声音都在发抖。

“如果加上这个系数,法兰口的材料屈服极限确实会被击穿。”

马明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林建国的眼神,从轻视变成了震惊。

一个内陆来的八级钳工,居然用一根火钳,在地上画出了他们三个通宵都没算明白的流体受力图。

林建国把火钳还给老陈头,重新端起自己的大海碗。

他挑起一块咸鱼咬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

“老陈师傅,你这咸鱼腌的够入味的,盐巴没少放啊。”

老陈头哈哈大笑。

“海岛上最不缺的就是盐和海风,这咸鱼挂在外面,风一吹就透了。”

林建国若有所思的看着碗里的咸鱼。

他转头看向马明远。

“马工,咱们那发射筒上的密封圈,用的是什么材料?”

马明远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下意识的回答。

“丁腈橡胶,耐油耐磨,是内陆兵工厂的标准配方。”

林建国摇了摇头。

“内陆的标准,拿到海岛上就不管用了。”

“这海风里全是盐分,海水更是一锅高浓度盐水。”

“丁腈橡胶泡在这种环境里,盐分会钻进橡胶的微观孔隙里。”

“时间一长,橡胶就会脱水,用不了半个月就会变脆发硬。”

林建国指了指老陈头案板上的一块鱼鳔。

“老陈师傅熬的那个鱼胶,黏性大,还耐海水泡。”

“咱们得改改密封圈的配方。”

“在橡胶里加点特种树脂,还得掺点抗盐腐蚀的料,不然以后还得漏水。”

马明远这下是心服口服了。

他连连点头,赶紧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林师傅,连橡胶配方你都懂?”

林建国笑了笑,没答话,继续对付碗里的面条。

几个人正说着话,食堂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负责水下试验台值班的技术员小刘骑着二八大杠,满头大汗的冲了过来。

他连车都没停稳,直接从车座上跳了下来,连滚带爬的跑进食堂。

“马工!”

“张组长!”

小刘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

“出事了!”

马明远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小刘喘着粗气,指着试验坞的方向。

“刚才吊装准备做二次低压保压试验的二号备用筒冒气泡了!”

“法兰处一直在往外噗噗冒气泡!”

“压力表掉的飞快,马上就要见底了!”

马明远脸色大变。

二号备用筒可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如果连二号筒也漏气,整个水下发射项目就得宣告失败。

林建国放下手里的大海碗,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嘴。

他抓起放在一旁的帆布工具包。

“走,去看看。”

林建国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身后的马明远和张志明赶紧跟上。

海风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

试验坞那边的警报声已经响了起来。

林建国加快了脚步,心里的弦又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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