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海风拂过万斤筒
绿皮专列在东海市郊外的军用站台停稳。
林建国拎着那只洗的发白的旧帆布工具包走下车厢。
空气里全是咸腥的海水味。
周卫国紧跟其后,两人快步走向停在站台外的军用吉普车。
吉普车挂着海军特准的红字牌照,一路风驰电掣。
周卫国坐在副驾驶上,转头跟后排的林建国交底。
“林师傅,这次的烂摊子有点棘手。”
“东海造船厂那个绝密水下试验坞,前天搞新型发射筒水下弹射测试。”
“几万斤重的大铁筒子,在水下直接炸了。”
“海水倒灌进去,连带着测试台架都给掀翻了。”
林建国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在列车上,已经看过周卫国带来的现场照片。
照片上那道狰狞的撕裂纹,一直印在他脑子里。
吉普车开进东海造船厂的大门。
厂区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武装的警卫来回巡逻。
两人出示了特级通行证,走进一处巨大的地下防空洞建筑。
这里就是绝密水下试验坞。
刚走到主控室门口,里面就传出一阵激烈的拍桌子声。
“我早就说过,是密封圈的材质不过关!”
“高压海水一挤,橡胶直接老化脆裂,这能怪谁?”
一个穿着洗旧中山装的老头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乱飞。
“你少在这瞎扯淡!”
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技术员立马顶了回去。
“两百个大气压的测试环境,橡胶圈根本没变形!”
“发射瞬间的内膛压强绝对超过了设计冗余,这明明是底火装药量算错了。”
“你懂不懂最基本的流体力学?”
主控室中间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
他叫马明远,是东海造船厂的技术主管,留苏回来的水动力专家。
马明远把手里的一卷图纸重重砸在铁桌上。
“都给我闭嘴!”
“上面给咱们的期限只剩不到半个月!”
“你们在这扯皮能把发射筒扯好吗?”
周卫国这时候推开铁门,带着林建国走了进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盯在林建国身上。
周卫国清了清嗓子,给大家介绍。
“各位,这位是五机部特调过来的林建国师傅。”
“红星兵工厂的八级钳工。”
马明远的视线,在林建国那身普通的土布工装上扫了两个来回。
他把手里的图纸卷了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周处长,你没开玩笑吧?”
“这可是水下发射系统,是尖端国防工程,不是你们后方打游击造步枪。”
“你弄个内陆兵工厂的钳工过来,这能顶什么用?”
旁边那几个老专家,也跟着直摇头。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技术员撇了撇嘴。
“连海都没见过的人,能懂什么是深水静压吗?”
林建国根本没搭理马明远和这帮人的冷言冷语。
他走到墙角的铁桌旁,把一直背着的行军水壶拿下来放好。
接着他拉开帆布工具包,从里面掏出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老布鞋。
林建国脱下脚上的胶鞋,换上布鞋。
他站起身,走到主控室的玻璃窗前,往下看了看。
玻璃窗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干船坞。
里面的海水刚被抽水机抽走一大半,底部还积着不到膝盖深的水。
坞底中央,斜躺着一个几万斤重的庞然大物。
那就是炸裂的发射筒。
林建国推开侧面的铁门,顺着陡峭的铁梯子就往下爬。
马明远在后面急的喊了一声。
“哎!你干什么去!”
“下面还没清理完,还有残余火药,危险!”
林建国充耳不闻,手脚麻利的爬到了坞底。
千层底布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他走到那截残破的发射筒跟前。
筒壁外侧,撕开了一道将近半米长的大口子。
金属茬口参差不齐。
林建国把手掌贴在冰冷的金属筒壁上。
脑海中那个熟悉的淡蓝色系统光幕,瞬间弹了出来。
【检测到大型水下舰艇武器装备实体】
【水下发射系统技术分支已激活】
【正在录入结构参数……】
一排排绿色的数据,在林建国眼前快速滚动。
他闭着眼睛,手指顺着那道撕裂的边缘慢慢划过。
系统给出的诊断结果非常明确。
这不是密封圈的问题,也不是装药量的问题。
这是冷拔加工应力残留,加上法兰口不对称变形导致的结构性崩塌。
冷拔加工,就是在常温下用机械力量把钢管硬生生拉拽成型。
这种工艺能提高金属表面硬度,但会在材料内部留下巨大的残余应力。
法兰口,也就是筒体和盖子连接的那一圈凸起边缘。
在巨大的水压下,法兰口发生了肉眼看不见的微小形变。
系统给出的形变数据,是零点一五毫米。
就是这零点一五毫米的不对称,导致了最终的崩塌。
林建国收回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水渍。
他顺着铁梯子重新爬回主控室。
屋里的老专家们都盯着他,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林建国走到马明远跟前,拿过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密封圈没问题,装药量也没算错。”
林建国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听的清清楚楚。
马明远冷笑出声。
“林师傅,你下去摸了两把,就敢下结论了?”
“你随便看两眼,就能知道问题出在哪?”
林建国指着窗外的那个大铁筒子。
“毛病出在筒子本身的加工工艺上。”
“这筒子是冷拔出来的吧?”
马明远愣了一下,点点头。
“对,按老大哥的图纸,必须用冷拔工艺保证外壁强度。”
“我们在重型机械厂拉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拉出来。”
林建国拿出一根粉笔,在铁桌上画了个简单的受力图。
“问题就出在这张图纸上。”
“图纸只算了导弹打出去时,从里往外的膨胀推力。”
“根本没算海水反涌时,从外往里倒灌的撕扯力。”
林建国拿笔头重重敲了敲桌面。
“导弹射出水面的那一瞬间,筒子里是个绝对的真空状态。”
“外面几百个大气压的海水,会直接砸进筒子里。”
“这股反向的撕扯力,直接把冷拔加工留下的残余应力给引爆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老专家面面相觑。
那个穿中山装的老头不服气的嘟囔。
“你这都是猜的,有什么证据?”
林建国看着他。
“周处长在列车上给我看过照片。”
“那道撕裂纹的金属茬口,是向内凹陷卷曲的。”
“如果是装药量过大导致内膛爆炸,金属茬口应该是向外翻卷。”
“向内卷,只能说明是被外面的海水硬生生给挤爆的。”
林建国转头盯着马明远。
“还有,你们那个法兰口,加工的时候吃刀太深了。”
“左右两边的厚度差了零点一五毫米。”
“受力根本不对称,水一灌进来,薄的那边直接就撕开了。”
马明远的脸涨的通红。
他搞了半辈子流体力学,今天居然被一个内陆来的钳工当面上课。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马明远转身大步走到靠墙的绿色铁皮保密柜前。
他掏出钥匙,拧开锁头,一把拉开抽屉。
从里面抱出一大摞厚厚的俄文设计核算书。
马明远把那摞纸重重的拍在铁桌上。
“林师傅,你说话可得负责任!”
马明远指着那一堆写满微积分公式的纸张。
“这是老大哥最高设计局给出的理论核算书。”
“每一个参数,每一个受力点,都是经过专家反复验算的!”
“他们在北边冰海测试了无数次,从来没出过你说的这种问题!”
马明远往前逼近了一步。
“你一个兵工厂的钳工,连大学门都没进过。”
“你凭什么敢推翻老大哥的发射压强公式?”
林建国看着那摞发黄的俄文资料,嘴角挂着冷笑。
他正要开口说话。
主控室外面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军靴脚步声。
脚步声杂乱无章,听着至少有七八个人在往这边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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