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总师大会点破死穴
燕京西郊,第五研究院绝密主楼。
林建国提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大步走在宽阔的水泥道上。
沿途三道岗哨,荷枪实弹的警卫仔细核对了他手里带有三道红章的调令。
这里是国内最高级别的防空武器研发中心。楼道里来往的人都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手里夹着厚厚的文件,步履匆匆。
林建国走到三楼尽头的会议室门前,里面正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黄老,这套多重滤波方案不能改!”
一个梳着大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黑板前。他手里挥舞着一沓全英文的图纸,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人是五院理论组的严副主任。早年留过洋,一直把毛熊留下的原装图纸当成不能碰的圣旨。
严副主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拔高了八度。
“图纸上标得明明白白。敌方的高空侦察机飞行高度超过两万米。雷达信号在这个距离会产生极大的衰减。”
他用力拍打着手里的图纸,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我们只有加装这套多重滤波组件,才能勉强保住回波信号。这是目前唯一的路!”
坐在前排的黄老双手按着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黄老正是林建国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位老者。他现在是红旗防空项目雷达系统的总设计师。
“严副主任,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黄老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疲惫。
“毛熊的图纸是基于他们的高纯度材料。咱们国内现在的铜材冶炼水平,根本达不到那个纯度。”
黄老站起身,指着桌上摆着的一件黄铜材质的单脉冲雷达天线阵列半成品。
“你加装那么多滤波组件,整机重量超标不说,后端的信号处理根本跟不上。这雷达还能上天吗?”
严副主任别开脸,嘴角往下压了压。
“材料不行,那是冶金部和车间工人的问题。我们搞理论设计的,必须严格按照图纸参数走。一毫米都不能差。”
会议室里的十几个技术员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建国听不下去了,他抬手推开会议室的厚木门。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扫向了门口。
黄老看清来人,原本紧绷的脸庞顿时舒展开来。他快步绕过会议桌,几步走到林建国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
“小林同志!你可算来了!”
黄老激动地拍着林建国的肩膀,转身面向全场。
“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跟部里要来的技术骨干,林建国同志。”
严副主任上下打量着林建国。看着他身上那套带着机油味的蓝色劳保工装,严副主任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黄老,您没开玩笑吧?”严副主任把手里的英文图纸重重摔在桌上。
“咱们今天开的是绝密防空雷达的论证会。您从哪个厂子找来个钳工听天书?”
林建国根本没搭理严副主任的挑衅。他径直走到会议桌前,目光落在那件黄铜天线半成品上。
他弯下腰,仔细端详着天线波导管的内壁。随后伸出右手食指,在内壁上轻轻刮了一下。
指尖传来细微的颗粒感。林建国把手指凑到眼前,搓了搓指肚上沾着的一点铜屑。
“不用加滤波组件。”林建国直起身,语气平淡。
严副主任冷笑了一声。“好大的口气。不加滤波,两万米高空的信号衰减你拿嘴去补吗?”
林建国没接话,他转身走到黑板前。从粉笔盒里挑出一红一蓝两支粉笔。
他在黑板上快速画出天线波导管的截面图。线条利落,尺寸比例精准得不需要用尺子。
“你们光顾着算图纸上的理论衰减,根本没看实物的加工状态。”
林建国用红笔在截面图上重重圈出三个位置。粉笔敲击黑板,发出笃笃的脆响。
“这三个地方,内壁粗糙度严重超标。高频微波信号有一个基本特性,叫趋肤效应。”
他转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技术员们。
“电磁波在导体里传输时,电流会集中在表面薄薄的一层。表面坑坑洼洼,电磁波就会在里面来回反射碰撞。”
林建国换了蓝笔,在红圈的位置画出杂乱的折线。
“你们输入的能量,全都在这些粗糙的内壁里变成了热量损耗掉了。这叫高频能量损耗。”
他顺着杂乱的折线,在图纸的空白处画出三道闭环回路。
“这就是你们一直找不到的三道漏电回路。前端信号在这里已经漏光了,你加再多滤波组件,滤出来的也全是杂波。”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寂。只有黑板上的红蓝线条显得格外刺眼。
严副主任喉咙发紧,视线在桌上的实物和黑板之间来回躲闪。
“这……这不可能。图纸上根本没提过这种损耗。”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也没了刚才的底气。
黄老猛地转头,看向后排的技术员们。
“还愣着干什么!马上按林工指出的粗糙度参数,代入趋肤效应公式,重新核算前端损耗率!”
十几个技术员如梦初醒,立刻扑倒在办公桌前。
他们抓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列出算式。手摇计算机的摇把被转得飞快,咔哒咔哒的齿轮咬合声响彻整个会议室。
五分钟后,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技术员猛地站了起来。他手里举着一张打满孔的纸带,声音发哑。
“算出来了!前端损耗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五!正好对上了咱们前三次地面测试丢失的信号强度!”
技术员激动地把纸带递给黄老。“黄总师,林工推导的漏电回路完全正确!”
严副主任的脸色变成了铁青色。他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纯理论推导,被一个穿着工装的钳工用实操经验砸得粉碎。
黄老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茶缸盖当啷作响。
“好!说得太透彻了!”黄老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建国。
“严副主任,理论必须结合实际。今天要是没有小林这双眼睛,咱们就算把滤波组件堆成山,这雷达也照样是个瞎子。”
严副主任别开脸,伸手把桌上的英文图纸胡乱塞进公文包,冷着脸坐回了椅子上。
黄老当场宣布决定。
“从今天起,林建国同志正式担任咱们红旗项目的主管工艺师。所有加工图纸和材料调拨,必须经过他的签字才能生效!”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后排的技术员们看着林建国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敬佩。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黄老把林建国单独留了下来。
黄老凑近林建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小林,毛病是找出来了。但这天线内壁的精度要求太高了。咱们五院根本没有能加工高精度微波导管的专用设备。”
黄老叹了口气。“咱们总不能全靠手工打磨吧?”
林建国把手里的粉笔扔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没有专用设备,咱们就自己改设备。”
林建国看着桌上的黄铜半成品。“黄老,您给我批两百公斤特种钼合金。我用普通的车床,给您刮出镜面级别的精度。”
黄老眼睛一亮,二话没说,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刷刷刷写下了一张特别领料单,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放手去干!只要能造出合格的天线,五院的库房你随便挑!”
中午时分,五院一号食堂里。
空气里飘着白菜炖猪肉粉条的香气。工人们拿着铝饭盒排着长队。
林建国端着打好的饭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刚吃了一口白菜,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小年轻急匆匆地从食堂大门跑了进来。他在人群里搜寻了一圈,看到林建国后,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小年轻一屁股坐在林建国对面,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水。
“林工!出事了!”
小年轻压低声音,手指在铝饭盒的边缘无意义地摩挲着,语气里满是焦急。
林建国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小年轻咽了口唾沫,凑近了半寸。
“我刚才拿着黄总师批的单子去后勤科领料。严副主任正好在那查账。”
小年轻搓了搓手。“他把您那张两百公斤特种钼合金的领料单给扣了!”
林建国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用什么理由扣的?”
小年轻气愤地拍了一下大腿。
“他说您的工艺方案没有经过理论组的详细论证,也没有部里的正式审批文件。”
“他还说特种钼合金是国家一级管制材料。不能随便拿给一个连工程师职称都没有的工人去搞土法试验!”
小年轻急得直叹气。“林工,现在单子锁在他抽屉里了。没有材料,咱们下午怎么改设备啊?”
林建国放下茶缸,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没有点火,只是用手指轻轻转动着烟管。
“他不给批?”林建国笑了一下,把烟拿在手里把玩。
“行。那我就亲自去后勤科,教教他这领料单该怎么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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