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南北连线大协同
军线电话接通的时候,红星厂一号车间的挂钟刚敲过晚上九点。
李卫国正拿油石磨一把镗刀。
听见电话铃响,他放下刀,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才去接。
“红星厂,李卫国。”
“老李,我,林建国。”
李卫国肩膀一松,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小子在奉天还活着呢?”
“少废话。”
林建国那头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见鼓风机嗡嗡响。
“我要你带人连夜赶一批特种高温陶瓷型壳模具,尺寸我念,你记。”
李卫国把听筒夹在脖子和肩膀中间,腾出两只手去摸桌上的铅笔和记录本。
“型壳内腔尺寸,叶片榫头段长四十二毫米,宽十八点五,厚三点二。”
林建国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咬得极清楚。
“叶身段长一百一十六毫米,弦宽三十一,最大厚度七点八。陶瓷浆料配比,刚玉粉七成,莫来石粉两成,硅溶胶一成,加百分之零点五的羧甲基纤维素做粘结。”
李卫国铅笔顿了一下。
“刚玉粉?咱库房有?”
“钟大山后山土窑烧刀头剩的边角料,筛一遍就是。”林建国说,“型壳壁厚不能低于六毫米,脱模斜度留一度半。”
“行。”
李卫国把数字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
“多少件?”
“二十四件。一套涡喷5涡轮级有六十一片叶片,先做二十四副型壳试浇。”
“三天够不够?”
“两天。”林建国说,“赵刚那边我单独打,让他走军列特快,明天夜里到奉天。”
李卫国没再问为什么这么急。
他跟林建国共事快一年。这人只要用这种语气说话,前线多半又在死人。
“我这就去叫钟大山。”
李卫国挂了电话,转身冲车间里喊了一嗓子。
“老钟!别睡了!来活!”
钟大山从车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全是铁屑灰。
“几点了?”
“九点十分。”
“让我再躺十分钟。”
“林建国要的,两天,二十四副陶瓷型壳。”
钟大山从车床底下爬出来的速度快了至少三倍。
同一时刻,奉天一一二厂三号铸造车间。
林建国挂了军线,把记录本往工作台上一拍。
白震岳就站在两步外,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茶水已经凉透了。
五十七岁的总工程师从下午到现在一口没喝,眼睛一直盯着林建国打电话。
“红星厂两天能到?”白震岳问。
“军列特快,明天夜里。”林建国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白总工,型壳到了之前,咱们把GH33的浇铸曲线定下来。”
白震岳放下茶缸,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支钢笔。
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十年。
每次记关键参数前,手总会先摸向口袋。
“你说。”
“熔炼温度一千四百八十度,正负五度。”林建国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升温曲线,“浇铸温度一千四百二十度,不能高,高了晶粒粗,低了补缩不够。”
“冷却呢?”
“这是关键。”
林建国在曲线上画了一个平台段。
“一千二百度到一千度之间,每分钟降两度,不能快。过了这个区间,空冷到室温。”
白震岳钢笔尖停在本子上没动。
“每分钟两度?苏联工艺卡上写的是每分钟五度。”
“苏联工艺卡害你们废了六批叶片。”
林建国没抬头,继续画曲线。
“冷却太快,枝晶间补缩通道提前封死,缩孔就出来了。你那些报废件,三片里有两片是这个毛病。”
白震岳没吭声。
他把“每分钟两度”写在本子上。
笔画很重,纸都凹下去了。
旁边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凑过来,手里抱着一摞砂纸和抛光布。
他叫孙启明,二十四岁,去年刚从哈军工毕业分配到一一二厂,白震岳带的第三个徒弟。
“林工,”孙启明推了推眼镜,“GH33母锭已经装炉了,中频感应加热,现在一千一百度,还要多久到浇铸温度?”
“按这个升温速率,四十分钟。”林建国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你盯着,到一千四百五十度喊我。”
“好嘞。”
孙启明小跑着回炉前去了。
白震岳盯着孙启明的背影,忽然开口。
“这小子去年来的时候,连坩埚和模具都分不清。”
“现在分得清了?”
“分得清了。”白震岳顿了顿,“就是手还是抖。”
林建国笑了一声。
“手抖不怕,怕的是脑子也抖。”
白震岳没接这话,把搪瓷缸子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眉头皱了一下,没放下。
夜里十一点,中频炉温度到了一千四百五十度。
孙启明扯着嗓子喊:“林工!到了!”
林建国从角落里站起来。
他刚才靠着墙根闭眼坐了二十分钟。
“关小功率,保温。”
他走到炉前,隔着防护面罩看炉内金属液的颜色。
“等三分钟,让温度匀一匀。”
三分钟里,车间安静得只剩感应线圈的嗡嗡声。
白震岳站在林建国身后半步,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指关节绷得发紧。
“浇。”林建国说。
孙启明和两个老师傅一起操作倾炉机构。
银白色金属液沿着导流槽,注入预热到两百度的陶瓷型壳。
林建国盯着液面,嘴里低声报数。
“慢,再慢,别断流……好,收。”
整个过程四十七秒。
浇铸完成,型壳送入退火炉。
林建国在白板上写下时间戳,转身对白震岳交代。
“接下来七十二小时,炉温不能断人。每两小时记一次温度,偏差超过三度立刻叫我。”
白震岳点头,把小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我排班。”他说。
“您不用亲自盯。”
“我盯。”白震岳语气很平,“废了六批叶片,我欠这个车间六批。”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第一天,平安。
第二天凌晨三点,退火炉温控仪表跳了一下。
温度从一千零五十度掉到一千零四十二度。
值班的是孙启明。
他盯着表盘看了十秒钟,确认是热电偶接触不良,拿扳手紧了接线端子。
温度回到一千零四十八度。
他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手没抖。
第二天傍晚,红星厂的军列到了。
李卫国亲自押车。
二十四副陶瓷型壳用稻草和棉絮裹了三层,装在木箱里。
他跳下火车的时候,脸上全是煤灰,眼眶底下两团青黑。
“东西到了。”
他把提货单拍在站台上。
“钟大山让我带句话,说型壳壁厚他多留了半毫米,脱模的时候别硬撬。”
林建国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替我谢他。”
“你自己打电话谢。”李卫国打了个哈欠,“我三天没合眼了。”
“去招待所睡。”
“我先看一眼炉子。”
林建国没拦他。
第三天,第七十二小时。
退火炉温度降到室温。
白震岳亲手关掉电源。
车间里没了动静,鼓风机的余音显得格外刺耳。
孙启明搬来脱模工具。
白震岳拦住他:“我来。”
五十七岁的老总工程师蹲在型壳前,拿小锤轻轻敲掉外层陶瓷壳。
碎壳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的金属。
第一片叶片。
表面光亮,没有缩孔,没有裂纹,榫头段和叶身段的过渡圆角平顺无痕。
白震岳把叶片托在掌心,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正面。
他看了很久。
“拿卡尺。”他说。
孙启明递上游标卡尺。
白震岳量了榫头厚度,量了叶身弦宽,量了最大截面。
每个尺寸都落在公差带中间。
他把叶片放进铺了红丝绒的托盘里。
第二片。
第三片。
第四片。
二十四片叶片全部脱模,整齐码在红丝绒上。
银灰色的金属面映着车间顶灯,亮得晃眼。
白震岳直起腰,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他盯着托盘看了五秒钟,转头看向林建国。
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林建国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冲他抬了抬下巴。
“白总工,第一批,合格。”
白震岳把目光转回托盘,伸手拿起最边上那片叶片,举到灯下。
光线沿着叶身曲面滑过去,没有一丝阴影断裂。
车间里没人说话。
孙启明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他使劲咽了一下口水。
白震岳把叶片放回托盘。
手指在红丝绒上停了一瞬,收了回来。
“第二批,”他声音发干,“什么时候开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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