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寸步不让的底线
三号车间厚重的防爆门被人在外面用力推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奉天112厂副厂长韩大江大步跨进来。
军大衣的下摆沾满戈壁滩的黄沙。
他连帽子都没顾上摘,视线越过众人,直勾勾盯着实验台正中央。
那里放着一块银灰泛蓝的合金锭。
韩大江快步走到实验台前。
他伸出双手想摸,指尖快碰到金属表面时又猛地顿住,硬生生把手收了回来。
顾兰芝跟在韩大江身后进门,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厚皮工作笔记。
看清那块合金锭的色泽,她眼睛立刻睁大了。
韩大江转过头,盯着林建国。
他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燕京五机部红章的空白批条,一把拍在桌面上。
“林工,部里陈副部长点过头。这块GH33高温合金锭,我们112厂要切走一半。”
韩大江语速极快,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带着回音。
“涡喷5总装线已经停了半个月。”
“再没有合格的母锭铸涡轮叶片,下个月的国防交付指标全得开天窗。”
聂长风站在一旁,眉头皱紧,刚要开口。
林建国抬起手,拦住聂长风的话头。
他根本没看桌上那张红头批条。
他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把游标卡尺。
转身从图纸架上抽出两张东风导弹液体火箭发动机燃烧室的毛坯图,平铺在韩大江面前。
手指关节在图纸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韩副厂长,来算笔账。”
林建国语气平稳。
“这块锭子总重四十五点六公斤。”
他把卡尺贴在图纸的喷注器法兰位置。
“东风发动机燃烧室需要承受三千度高温。”
“内衬加工余量百分之十五,切削损耗百分之八。”
“一整套耐高温内衬做出来,净重需要二十八点二公斤。”
林建国把卡尺挪到外壁冷却通道截面。
“算上试车可能出现的结构疲劳报废,这四十五点六公斤,只够做一套半的备件。”
“你现在切走一半,东风导弹今天下午的地面点火试车,连个完整的燃烧室都凑不出来。”
韩大江下颌紧绷,视线在图纸和林建国脸上来回扫。
他当然知道东风项目的级别。
但他背着整个112厂的命脉。
“我们只要十公斤。”
韩大江咬紧牙关,手掌压在图纸边缘。
“十公斤够铸一批应急叶片,先让前线的飞机能飞。”
林建国把卡尺收拢,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
“一克都不能动。”
韩大江急了,伸手去抓那张空白批条,准备强行填数字。
顾兰芝上前一步,按住韩大江的手腕。
“韩厂长,林工没多算。”
顾兰芝视线黏在那张燃烧室毛坯图上,嘴里快速报出几个数据。
“这个喷注器壁厚公差只有零点零五毫米,加工过程中的废屑无法二次重熔。”
“加上液体火箭发动机的流场压力,他们这块料确实是卡着最低限度炼出来的。”
韩大江转头瞪着顾兰芝。
自己带来抢材料的人,反倒帮着别人算账。
顾兰芝松开手,目光坦荡地迎着韩大江的视线。
她懂技术,数据摆在纸上,谁也骗不了谁。
韩大江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把那张空白批条揉成一团,塞回口袋里。
林建国看着韩大江的动作,心里清楚这把火候差不多了。
112厂的人大老远跑来,总不能让他们空着手回去。
“成品你们带不走。”
林建国把图纸卷起来,递给旁边的徐光寒。
“但我可以把这块锭子的熔炼工艺卡、温度曲线和加料顺序给你们。”
韩大江猛地抬起头。
“材料配比你们奉天厂有,一直炼废是因为微量元素加料的时机不对。”
林建国走到实验台旁,拿起那把金刚石刻刀。
“拿走工艺卡,你们自己回去炼。”
“这炉料的硬度和抗拉伸强度,比你们原来用的苏联货高三个点。”
韩大江愣了两秒,立刻转头催促顾兰芝。
“记下来。”
“林工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顾兰芝迅速翻开笔记本,拔出钢笔。
中午,戈壁滩的狂风吹得食堂铁皮屋顶哗啦作响。
二二一基地的食堂里挤满了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
大铁锅里炖着白菜和羊肉,热气腾腾。
林建国刚找了个长条板凳坐下。
张大棒端着两个被磕得坑坑洼洼的铝饭盒挤过人群。
他把其中一个饭盒重重放在林建国面前。
饭盒里堆着满满的白菜羊肉,上面还盖着两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
“林工,快吃。”
张大棒在旁边坐下,咬了一口自己饭盒里的高粱面窝头。
“南方来的那几个技术员,抢白面馒头简直不要命。我好不容易才护住这两个。”
林建国把一个馒头分给张大棒。
“三号车间那边怎么样了。”
林建国掰开馒头,蘸了一点菜汤。
“鲁师傅正在车床上抠最后一道公差。”
张大棒大口嚼着羊肉,含糊不清地回答。
“那合金硬度太高,崩了三把刀头。”
“不过尺寸已经卡进去了,预计下午两点能下线。”
林建国点点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下午一点五十分。
一号总装车间。
鲁大成关掉车床电源。
切削液顺着金属表面滴落。
银灰色的耐高温燃烧室内衬摆在托架上。
表面光洁,泛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林建国拿着一套精密塞规,走到内衬前。
他将塞规插入几个关键的安装孔和冷却通道。
没有一丝旷量。
徐光寒拿着扭矩扳手,开始将内衬装配进东风导弹液体火箭发动机的燃烧室外壳。
金属螺栓摩擦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
聂长风站在一旁,看着装配进度,手里捏着一个军用怀表。
“装配完成。”
徐光寒直起身,擦掉额头的汗水。
“装车。”聂长风下达命令。
“立刻送往三号试车台。今天下午必须完成地面点火。”
几名警卫排的战士推着液压车,将沉重的发动机总成运出车间。
门外,一辆军绿色解放牌卡车已经启动。
排气管喷出灰黑色的尾气。
林建国抓起那件满是油污的蓝色工作服,跟着跳上卡车的副驾驶。
聂长风和几名技术骨干上了后面的一辆嘎斯69吉普车。
车队驶出二二一基地大门。
戈壁滩上的风沙变大了。
砂砾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号试车台建在距离基地十五公里外的山谷里。
路面全是未经硬化的砂石和土路。
卡车在颠簸中前进。
林建国盯着前方的路况,眉头微微皱起。
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三十米。
卡车开出大约十公里时,前方的路面颜色变深了。
那是戈壁滩上特有的软沙层。
表面看着平整,下面全是松散的流沙。
司机握紧方向盘,提前降挡,猛踩油门试图冲过去。
卡车沉重的车头冲进沙层。
轮胎开始打滑,卷起漫天的黄沙。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声,转速表指针上下乱跳。
一声闷响。
卡车发动机瞬间熄火。
车身猛地向右侧一倾。
右后轮深深陷进了一个被风沙掩盖的深沙坑里。
巨大的惯性让车厢里的发动机总成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音。
林建国一把推开车门,顶着狂风跳下车。
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绕到车厢后方,看到右后轮已经陷进去大半个轮胎。
底盘死死卡在沙梁上。
聂长风的吉普车在后面停下。
几个人冲下车,围到卡车旁边。
试车台那边已经做好了注加推进剂的准备。
时间卡得极死。
林建国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
沙子从指缝间快速流走,一点受力点都没有。
如果硬拖,极有可能导致车厢侧翻。
里面那套刚造出来的燃烧室总成就会彻底报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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