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比原装货还硬三分
金刚石刻刀从合金锭边角滑开。
张大棒握着刻刀,手腕停在半空。
炉边没有人说话。
冒热气的铸锭已经冷透发暗。
表面泛起一层蓝灰色金属光。
刀尖没在上面留下半道白痕,只蹭出一声短响。
徐光寒走近,伸手拿过刻刀。
他把刀口压在另一处,手臂一点点加力。
刀尖还是滑了出去。
“别拿刻刀测成分。”林建国蹲下,用钢尺敲了敲合金锭,“先取试样。硬度只是第一关。”
徐光寒没有接话。
他在冶金组挂名首席专家多年,带过材料课题,也审核过GH33国产化方案。
过去半年,基地炼出的合金不是开裂,就是强度不够。
现在这块土炉炼出来的锭子,竟让刻刀先败了。
张大棒盯着刀尖:“林工,这玩意儿真能进发动机?”
“能不能进,不看它长得像不像宝贝。”林建国抬头,“看数据。”
聂长风当即下令:“切样,送检。”
冶金试验室立刻忙起来。
负责硬度检测的是秦守义,三十七岁,基地材料检验员,原先在奉天第一一二厂做过涡轮叶片检验。
他把合金锭固定在洛氏硬度计下,反复擦净接触面,换上标准压头。
徐光寒站在旁边,手里的苏联笔记本被他翻得哗哗响。
“GH33原装母锭,洛氏硬度三十六到三十八。”秦守义报数,“第一点,四十一。”
张大棒往前挪了一步。
“第二点,四十二。第三点,四十一点五。”
秦守义抬头:“平均四十一点五。”
聂长风看向林建国:“高了三点五。”
“硬度高,不等于能用。”林建国指着试样,“上高温拉伸机。”
试样被夹进设备。
高温拉伸机是基地仅有的一台苏制设备,体积大,操作台上布满俄文标识。
它能把金属试棒加热到一千摄氏度以上,再施加持续拉力,模拟发动机燃烧室附近的受力情况。
秦守义调好温度。
“八百摄氏度,开始。”
试棒缓慢升温。
徐光寒盯着压力表,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敲了两下。
奉天厂过去做过六次试炼。
前五次在浇铸阶段就报废,最后一次勉强成锭,却在八百摄氏度拉伸时断裂。
那份报告写得很清楚,国内工艺无法稳定得到GH33。
这是他签的字。
也是他最不愿再看的字。
“开始加载。”秦守义拧下手柄。
拉力一点点上升。
显示盘上的数字超过原装母锭标准。
七百兆帕。
八百。
八百五十。
试棒没有断。
徐光寒翻笔记的手停了下来。
“继续。”林建国说。
秦守义抬眼:“林工,已经超过原装数据了。”
“所以才要继续。”
拉力升到九百兆帕,试棒仍然保持完整。
加热炉温度继续提高。
八百五十度。
九百度。
九百五十度。
设备旁的记录员赵小娟报数报到一半,声音卡住。
秦守义接过记录本。
“九百五十度,抗拉强度八百七十二兆帕。原装母锭标准,八百二十兆帕。”
试验室里十分安静。
“温度升到一千度。”林建国说。
聂长风转头:“还要试?”
“发动机燃烧室不会因为我们害怕就降温。”
秦守义咬住烟头,没有点,继续调节设备。
一千度。
拉力保持。
一千零五十度。
试棒表面开始发红,没有出现裂口。
一千一百度时,压力曲线才出现轻微下降。
秦守义盯着纸带:“一千一百度,仍未断。原装母锭的极限温度是一千零五十度。”
哐当。
张大棒手里的扳手砸在水泥地上。
“比原装货还硬三分。”他捡起扳手,喃喃道,“不,是硬一截。”
“不是硬三分。”林建国纠正,“是综合性能高。硬度、强度、热稳定性都过线,说明晶界没有被杂质拖垮。”
徐光寒合上笔记本。
啪的一声,试验室的人都看了过去。
他翻开封皮,从中间撕下两页。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轻,屋里的人却都停了动作。
“徐工?”赵小娟愣愣看着他。
徐光寒把那两页纸折好,放到桌上,又把笔记本递给林建国。
“这是我当年从苏方专家那里抄来的GH33配比。”他说,“镍、铬、钴、钼、铝、钛,写得很全。我照着它做了半年,炉炉失败。”
林建国没有接。
徐光寒的手悬了一会儿,慢慢放下。
“我一直以为,是我们设备差,原料差,工人水平差。”他看向那根已经发红的试棒,“现在看来,笔记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完整。”
“不是不完整。”林建国拿起撕下来的纸,扫了一眼,“配比方向没错,炉料顺序错了。”
徐光寒抬头。
“钒和铌不能一开始就全加。”林建国指着纸面,“你们以前在熔化初期加微量元素,真空还没稳定,氧和氮先把它们吃掉了。剩下的钒形成脆性夹杂,铌也没进晶界。”
张大棒马上问:“那怎么加?”
“先熔镍铬钴钼,真空稳定后降温脱气。铝钛最后加,钒和铌分两次补。第一炉加七成,浇铸前补三成。”
徐光寒抬眼:“你凭什么确定?”
林建国把试样放到他面前。
“凭它没断。”
徐光寒盯着试样看了几秒,绕过工作台,站到了林建国面前。
他解开白大褂的扣子,弯下腰。
“林工,请教。”
这四个字落下,试验室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林建国伸手扶住他手肘。
“别鞠。你这一弯腰,待会儿腰疼,还得占用医务室。”
张大棒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徐光寒站直身体,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
“我不是输给你。”他说,“我是输给了那本笔记。”
“笔记不会炼钢。”林建国把撕下来的纸扔进废纸篓,“人会。”
这句话传到门口时,聂长风已经转过身。
他看着那块合金锭,手掌在军装裤缝边收了一下。
林建国没有庆祝。
他拿起发动机残骸照片,指向喷注器附近。
“材料过关,只能说明燃烧室有了骨头。”
聂长风问:“下一步?”
“做喷注盘。”
徐光寒看向照片:“喷注盘要承受高温燃气,还要保证燃料雾化均匀。孔径、角度、同心度,差一点都不行。”
“所以不能用普通镍基钢直接车。”林建国说,“要用这炉合金做喷注盘坯,再做精密孔群。”
秦守义低头看记录本:“我们没有能加工这么多微孔的设备。”
“有静压母机。”林建国说,“但还缺一件东西。”
聂长风皱眉:“什么?”
“完整涡轮总成。”
林建国看向桌角那组从奉天一一二厂带回来的废旧涡轮叶片。
他伸手按住其中一片。
光幕在脑中展开。
【检测到镍基高温合金关键部件】
【当前技术分支:基础铸造】
【下一阶段解锁条件:完整涡轮总成】
林建国收回手。
“没有总成,喷注盘只能凭经验试。凭经验,东风已经炸过三次。”
聂长风抓起桌上的加密军线电话。
“我立刻向燕京报喜,申请调取涡轮总成。”
电话刚接通,听筒里便传来陈远桥的声音。
没有寒暄,只有一句追问。
“冶金部和奉天厂的人已经坐专机去戈壁了,你们到底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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