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全厂连夜抢大炮
林建国接过通讯员递来的加急电报,手指捏紧纸张边缘。
纸面上的字很简单,前线三号高地失守,敌军重炮群压制。
他转头看向方大鹏。方大鹏喉结滚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方局长,前线等炮救命。兼并的事,等我们把炮管送上战场再说。”
林建国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方大鹏干笑两声,把手里的兼并方案塞进公文包。
他本想借着第五批次炮管报废的由头,直接吃下红星厂。
现在五机部和南疆战区前指联合发文,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兼并。
“孙大庆。”林建国喊了一声。
孙大庆抬头,眼神闪躲。
林建国指着地上的三截炸裂炮管残骸。
“你改工艺参数,毁了国家三根特种炮钢,耽误了前线三天时间。这笔账,保卫科会跟你算清楚。”
孙大庆急了,往前跨了一步。
“林建国,你别血口喷人。我是为了提高产量。毛熊专家也是这么干的。”
林建国冷笑一声。
“毛熊专家用的是万吨水压机和连续温控炉。你用的是土窑。你把温度拔高五十度,晶粒直接粗化发脆。你懂不懂金属材料学?”
孙大庆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保卫科科长王铁柱一挥手,两个干事直接架起孙大庆的胳膊往外拖。
“带去禁闭室。等县纪检组来接人。”赵刚补充了一句。
孙大庆挣扎着喊冤,声音很快消失在车间门外。就地免职,反省去吧。希望禁闭室的伙食能堵住他的嘴。
林建国没再管他们,转身面对全厂工人。
“三号高地丢了,钱团长在等我们的炮管。三天,三根一五五毫米重炮身管。干不干?”
“干!”车间里吼声震天。
李卫国扯下一块干净纱布,随便缠在额头的伤口上,大步走到拼装长车床前。他拍了拍主轴箱,转头看向林建国。
“建国,深孔镗削交给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三天。”
林建国走过去,按住李卫国的肩膀。
“师傅,进给量盯死零点二。转速六十。不能快,也不能慢。这批35CrMoV特种合金钢是新料,硬度比之前高了两个洛氏点。刀头容易崩。”
“放心,刀头崩了,我用牙啃也啃出零点二的进给。”李卫国咧嘴一笑。
他按下启动按钮。
电机轰鸣,五米长的合金钢毛坯开始旋转。
李卫国双手握住进给手轮,眼睛死死盯着千分表。
铁屑顺着高压冷却油冲出来。李卫国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一丝异常震动。
钟大山拎着一把大铁钳,大步往后山走。五米高的竖式加热炉已经点火。
“热套自紧,八百五十度,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钟大山冲着烧火的徒弟吼。“谁敢给我多烧一度,我拿火钳烫他屁股!”
热套自紧,就是把炮管加热到八百五十度,保温四个半小时,再用混了百分之五工业盐的温水急冷。
内壁急冷收缩,外壁保温,这样就在炮管内部形成了永久压应力。
开炮的时候,炮弹产生的拉应力刚好被这个压应力抵消。没有万吨液压机,这是唯一的土办法。
钟大山死死盯着三支高温热电偶的读数。
他知道,这温度差十度,炮管就可能在战场上炸开。
徒弟们光着膀子,一铲一铲往炉子里填无烟煤。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煤灰上冲出一条条白印。
郭长发在六米深的旱井旁调配镀铬液。
他要搞双层镀铬。
先镀一层乳白铬,温度控制在六十五度,电流十五安培每平方分米,这层用来打底,增强结合力。
再镀一层硬铬,温度降到五十五度,电流提拔到五十安培,用来抗磨。
单层铬容易起皮脱落,双层铬能让炮管寿命翻倍。
郭长发戴着厚重的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往槽子里加硫酸。
他拿着玻璃棒,一点一点搅拌。酸雾刺鼻,他连口罩都没戴,直接凑过去看溶液的颜色。
“这味儿,比老陈醋还正。”他嘀咕了一句。
三天三夜,一号车间灯火通明。
林建国坐在车间角落的木箱上,手里拿着秒表和温度计。
他盯着每一道工序,大脑飞速运转。
第二根炮管在深孔镗削时,刀头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林建国立刻跳起来。
“停机!”
李卫国一巴掌拍在红色急停按钮上。
林建国凑过去,用手电筒照进深孔。
“刀头磨损严重。换新刀。”
李卫国迅速拆下刀杆,换上钟大山刚烧出来的YG15钨钛钴硬质合金刀头。加工继续。
车间门外,家属们端着铝锅和竹筐走进来。热腾腾的姜汤和白面馒头送到工人手里。
李卫国没下机床。他婆娘站在旁边,掰开馒头塞进他嘴里。
李卫国嚼了两口,眼睛死死盯着千分表。
林建国走过去,递给李卫国一杯热水。
“师傅,歇一会儿。”
李卫国摇摇头,咽下嘴里的馒头。
“前线的小伙子们在拼命,我这点累算什么。”
方大鹏站在车间外的大树下。他看着这群人,看着那些家属,心里发紧。
这群人疯了。
他原本以为红星厂只是个落后的山沟小厂,兼并过来能给东山集团凑点设备指标。
现在他懂了,这里有一股他惹不起的劲儿。
这群人为了前线,能把命填进去。他方大鹏惜命,犯不着跟这群疯子死磕。
方大鹏拉开车门,钻进吉普车。
“回省城。”他低声对司机说。
他知道,以后再也别想打红星厂的主意了。
不仅打不了主意,他回去还得想办法写检讨,把自己从孙大庆的事情里摘出来。
第三天凌晨。
三根五米多长的一五五毫米炮管整齐地摆在油纸上。
林建国拿着毛熊原装精密量具,一根一根测过去。
内径公差零点零一五毫米。圆柱度零点零一毫米。
镀铬层厚度零点一五毫米,均匀度百分之九十八。
全部合格。
林建国直起腰,把量具放回红漆铁盒。
“装车!”
解放牌军用卡车已经等在厂门口。工人们喊着号子,把炮管吊上车厢。
林建国站在车旁,看着卡车启动,扬起一路黄土。
军列就在青石站等着,这批炮管会以最快速度送往南疆。
前线的炮兵们有了这三根炮管,就能压住敌人的火力。
赵刚从厂办大楼跑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盖着三道红色绝密印章。
“建国,燕京急电。”赵刚气喘吁吁地把信封递过去。
林建国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陈远桥的亲笔信。
“火速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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