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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当面撕碎兼并令


门外吉普车引擎声刚停,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就扫进了一号车间。

方大鹏走在最前头。

这位省军工局副局长五十出头,穿着挺括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主管全省军工基建和人事调配,向来推崇“大厂吞小厂”的集中管理模式,东山工业集团就是他一手扶持的标杆。

方大鹏的目光越过赵刚,直接落在地上那三截炸裂的炮管残骸上。

他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视线在残骸和林建国脸上来回转了两圈。

“赵厂长,我刚到镇上,就听说你们一号车间放了‘大炮仗’。”

方大鹏声音不高,架子却摆得足,“155毫米重炮项目是国防重任,你们就是这么糟蹋国家特级钢材的?”

孙大庆立刻从方大鹏身后挤出半个身子。

他手里捏着一卷文件,指着林建国抢话:“方局长,这都是因为厂里原有的技术路线太保守,管理又散漫。”

“我为了赶前线的进度,稍微调整了一下生产节奏。”

“结果底下工人操作失误,加上这批钢材本身就有问题,这才出了事。”

孙大庆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文件往前递了递。

“方局长,这是我草拟的产能整合方案。”

“红星厂设备太落后,技术人员也跟不上趟,只有尽快并入东山工业集团,由大厂统一接管设备和人事,才能保证前线任务不出岔子。”

赵刚双手在身侧攥紧,脸颊肌肉绷着。

方大鹏接过文件,装模作样地翻开看了两眼,微微点头。

“大庆同志的考虑是有大局观的。”

“红星厂底子薄,硬抗这么大的项目确实吃力。”

“兼并方案我看可行,明天就在局里过会。”

“过会之前,方局长不如先看看这个。”

林建国没接兼并的话茬。

他走到废料堆旁,弯腰捡起一块炸裂的炮管碎片,走回办公桌前,一把拍在桌面上。

方大鹏视线垂下。

“这叫晶相断口。”

林建国指着碎片边缘那层灰白、粗糙的断裂面解释:“金属断裂面的微观结构不会骗人。正常的35CrMoV特种合金钢,经过标准热处理后,断口应该是细腻的纤维状。”

“而这块,晶粒粗大得肉眼都能看清。”

“这说明什么?”

林建国抬眼,目光直刺孙大庆:“说明它在炉子里被烤过了头,晶界已经完全发脆。”

“这不是钢材的问题,更不是工人操作失误。”

孙大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拔高:“你少拿这些听不懂的词唬人!炉子里的事,谁能说得清!”

林建国拿起桌上的炉温记录本。

他翻到第五批次那一页,直接推到方大鹏眼皮底下。

“升温每小时一百三十度,保温三个半小时,炉温九百度。”

林建国指尖点着纸面上孙大庆的签名。

“白纸黑字,孙副厂长亲自签的字。”

“毛熊的快速热处理工艺,靠的是万吨水压机和分区热电偶控温。咱们红星厂的土窑,你敢这么烧?”

“差十度都能让特种钢报废,你直接拔高五十度。”

“这是拿炮兵的命在赶你的升官指标。”

孙大庆直冒冷汗,目光在方大鹏和记录本之间乱飘。

“方局长,我那是……我那是看前线催得急……”

方大鹏脸色沉了下来。

他原本想借着生产事故的由头,顺水推舟把兼并令坐实,没想到孙大庆留了这么大一个把柄。

“就算大庆同志在工艺调整上急躁了些,那也是为了任务。”

方大鹏合上兼并方案,语气转硬:“但归根结底,还是红星厂的土法子不稳定。”

“废了三根炮管是事实,前线等不起你们继续试错。”

“兼并的事,刻不容缓。”

“谁说土法子不稳定?”一旁的钟大山忽然出声。

车间后门被推开。

郭长发和两名工人推着一辆板车走了进来。

板车上垫着浸水的石棉布,上面横着一根泛着暗青色金属光泽的炮管毛坯。

林建国走到板车旁,拍了拍炮管外壁。

“方局长,我回厂前就让钟师傅按老规矩新开了一炉。”

“升温每小时一百度,保温四个半小时,炉温八百五十度。”

“刚刚出炉冷却完。”

林建国拿起卡尺,卡在炮管内径上测了三个点,报出数据:“内径收缩量零点一五毫米,残余压应力分布完全符合标准,一毫米的裂纹都没有。”

“土法子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外行瞎指挥。”

方大鹏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他盯着那根合格的炮管,手里的兼并方案捏出了褶皱。

事实摆在眼前,技术过关,责任明确。

他再强行推进兼并,一旦五机部追查下来,连他也要跟着担责。

车间里只剩炉火呼啸声。

通讯室的小李捏着两页电报纸,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赵厂长!林工!加急电报!”

小李把电报递给赵刚。

赵刚扫了一眼抬头,清了清嗓子,把电报纸举高。

“五机部和南疆战区前指联合加急电报。”

“鉴于红星厂一五五毫米炮管在实战中表现优异,特批红星兵工厂为该型号炮管唯一独立保供单位。”

“任何人、任何单位,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红星厂的独立生产与研发计划。”

赵刚念完,把电报纸放平在方大鹏面前。

“方局长,部里和前线的联合指令,您看这兼并方案……”

方大鹏盯着电报上的大红公章,腮帮子鼓动了两下。

他把那份兼并方案卷成一个纸筒,塞进孙大庆怀里。

“既然部里有明确指示,那就按部里的意思办。”

方大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连头都没回:“大庆同志,明天早上带着你的检查报告,回局里报到。”

孙大庆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抱着那个纸筒,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吉普车的尾灯在山道上消失。

一号车间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李卫国顾不上额头上的伤,跑过去摸着那根新出炉的炮管,眼圈泛红。

赵刚走到林建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这次多亏你赶回来。要是真被兼并了,咱们这帮老骨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林建国揉了揉眉心,连轴转的疲惫感此时才翻涌上来。

他刚想说先安排后续的电解加工,车间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通讯兵周立新连滚带爬地冲进车间,军装上还沾着泥水。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电报纸,声音劈了叉。

“林工!前线急电!”

“南疆第十三野战炮兵阵地遭到敌军重炮群覆盖压制,三号高地失守,钱团长请求红星厂立刻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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