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回厂先算账
夜里十一点,林建国拎着帆布包走进红星厂大门。
门卫老周从值班室探出头:“林工?”
“开门。”
“赵厂长说你先休息。”
“我先看炮管。”
老周把钥匙递过去。
一号车间只亮一盏灯。
林建国推门。
地上摆着三截炸裂的炮管残骸。
35CrMoV,做炮管的合金钢,温度差一点就会裂。
断口发灰,晶粒粗。
他蹲下,用指甲刮了一下断口边缘。
心里骂了一句。
这不是裂,是烧坏了。
李卫国蹲在墙角。
他额头有一道新伤,血痂还红着。
脚边三个烟头。
“回来了。”李卫国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伤怎么来的?”
“崩刀。”李卫国把烟踩灭,“孙大庆让继续钻,刀头崩了,铁屑擦过去。”
“人没事?”
“再偏半寸,人就没了。”
李卫国看着残骸,心里憋着火。他舍不得刀头,更舍不得那三根合金钢。
林建国走到两台改装深孔镗床边。
刀架上还挂着崩裂刀头。
刀刃缺口一排,是硬啃出来的。
钟大山从后山方向进来。
他手里攥着炉温记录本,纸边都揉软了。
“土窑冷三天。”他说,“火一停,我就知道这厂里少了一个说了算的人。”
林建国接过记录本。
上面写着孙大庆改过的数。
升温每小时一百三十度。
保温三个半小时。
炉温九百度。
林建国把本子合上。
“他怎么不说把炮管扔锅里炖烂。”
钟大山哼了一声。
“他说温度高,熟得快。”
“炮管是蒸馒头?”
李卫国憋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赵刚夹着文件夹进来。
他眼镜片上有灰,擦了两下。
“你到了。”
“前线电报呢?”
赵刚把三张电报放在工作台上。
前线催货,五机部问停产,省军工局催指标。
林建国先看前线那张。
钱国栋的字很短:三天内要炮管,阵地等不起。
五机部那张写着:查明原因,不许带病生产。
省军工局那张只写:加快进度,确保指标。
林建国把第三张推到一边。
“催产量的不少,催质量的没有。”
赵刚点头。
“孙大庆就抓住这一句,天天在车间喊指标。”
“人呢?”
“停职以后在招待所写检查。”赵刚顿了顿,“他还说,等方局长来,一切会有新安排。”
林建国抬眼。
“方局长?”
赵刚带他们去厂办。
桌上还摊着孙大庆留下的记录。
林建国坐下,翻开生产命令簿。
前面是155炮管热处理更改单。
后面夹着一张56式导气管排产表。
56式导气管是步枪导气系统的关键件,尺寸差一丝,枪机就会卡。
排产节拍被压掉三分之一。
“导气管也动了?”
赵刚拿出两张退货单。
“两批56式导气管,公差超标,五机部退回。”
李卫国补了一句。
“他说老工艺太慢,量具没校完就让上。陈小兵拦了两次,被他调去搬毛坯。”
林建国把退货单看完。
这东西也敢乱来,不是赶工,是拆台。
他拉开孙大庆用过的抽屉。
里面有一份红头文件草稿。
题目写着:
《关于对西南山区中小型兵工厂实施产能整合的试点建议》
林建国念出最后一段。
“建议将红星兵工厂并入东山工业集团,统一设备、人事和生产计划。核心技术工人可分批调入大厂支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卫国先开口。
“他要把我们厂拆了?”
赵刚说:“不是要拆,是要收。”
“收?”
“产能整合,就是把小厂并到大厂,人权设备都收上去。”赵刚压低声音,“方大鹏,省军工局副局长,去年开始管基建、设备指标和人事建议。山里这些小厂的设备拨款,都从他手里过。红星厂突然拿了155炮管独家资格,他的方案面子上挂不住。”
林建国把文件草稿翻到签名页。
方大鹏三个字写得重。
他第一次见这个名字。
可这几个字已经进了车间。
“孙大庆是他调来的?”
“调令上写支援红星厂生产。”赵刚抽出复印件,“方大鹏批的。”
林建国看完,没说话。
他心里把几条线串起来。
孙大庆改热处理参数,压导气管节拍,催产量,轻质量。
红星厂一出事故,省军工局就有理由说小厂不稳。
小厂不稳,就要整合。
整合,设备调走,人调走,工艺也散掉。
前线再想要能打的炮管,就只能看方大鹏的脸色。
赵刚心里清楚,检查组一来,厂里每一台设备都可能被调走。
门被推开。
孙大庆站在门口。
“赵厂长,我来拿检查稿。”
孙大庆目光扫过林建国,停了半秒。
“林工也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留下的账。”林建国说。
孙大庆清了清嗓子。
“我是为了产量。前线催得急,省军工局也有要求。”
“谁让你改炉温?”
“方局长说过,特殊时期要特殊办法。”
“特殊办法就是九百度?”
孙大庆脸上绷了一下。
他心里发虚,嘴上仍要把方大鹏抬出来。
“红星厂条件差,不能总按老规矩来。”
“老规矩能打出八百发。”林建国把记录本推过去,“你的办法打出三截废铁。”
孙大庆伸手想拿记录本,又收回。
“林工,话别说太满。方局长下周来调研,产能整合是大方向。”
“大方向?”林建国笑了一下,“你先把三根炮管的账算清,再谈大方向。”
孙大庆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他拿了检查稿,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林工,方局长不是只看废炮管的人。”
门关上。
李卫国一拳砸在桌角。
“他这是威胁。”
赵刚叹了口气,把红头文件草稿收好。
“不是威胁,是提醒。方大鹏下周带省工业厅和军工局联合检查组来。名义查事故,实际看红星厂值不值得独立保留。”
李卫国站直。
“来就来。先让他看看炸裂的炮管。到底是谁的责任。”
林建国摇头。
“不急。”
赵刚看他。
“你想怎么办?”
“先把新一批料开起来。”林建国把退货单、记录本、红头文件草稿叠在一起,“他来的时候,我要让他看到成品。”
钟大山皱眉。
“土窑冷三天,刀头也剩不多。”
“重新烧。”
“参数呢?”
林建国拿起笔,在空白工艺卡上写下三行。
升温,每小时一百度。
保温,四个半小时。
炉温,八百五十度。
他写完,把笔递给钟大山。
“这次谁再动一个数,就把他绑在炉子边上看着。”
钟大山接过笔,嘴角动了动。
“这话我爱听。”
赵刚还是不放心。
“检查组不会只看成品。他们会查记录,查人事,查设备归属。”
“那就让他们查。”林建国把帆布包拎起来,“查得越细,越能看见谁在干活,谁在拆台。”
窗外亮起车灯。
灯光扫过车间墙上的生产标语。
门卫老周跑过来,喘着气。
“赵厂长,省军工局的吉普车进山了。”
赵刚低头看表。
“不是下周?”
李卫国把烟头一丢。
“提前摸情况来了。”
林建国把那份红头文件草稿扣在桌上。
“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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