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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军工工艺无小事


通讯室里亮着一盏白炽灯。

林建国抓起黑色军线电话。

听筒里先是一阵杂音,接着传来李卫国的声音。

“建国,接通了。”

“炉温记录拿到了没有?”

“拿到了。孙大庆让人改过,原本每小时升温一百度,他改成一百三十度。保温四个半小时,改成三个半小时。炉温从八百五十度提到九百度。”

林建国握着听筒没说话。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

“第五批次三根,全在淬冷时裂了?”

“没进盐水就响了两根。第三根刚进水,内壁崩开一条口子。钟大山让停炉,孙大庆还说是工人手脚慢。”

“把他叫到电话边。”

那头传来桌椅挪动声。

过了片刻,一个男人接过电话。

“林建国同志,我是副厂长孙大庆。你在西北搞导弹,红星厂的生产情况,不一定比我清楚。”

林建国靠着电话桌。

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孙副厂长,你改参数前,问过钟大山没有?”

“工艺是死的,任务是活的。前线一天三封电报,省工业厅也在催。火烧得快一点,保温少一点,产能就能提上来。”

“你把炮管当馒头蒸?”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林建国继续说:“35CrMoV炮钢在八百五十度时,组织转变有固定窗口。”

“你升温快了三成,外壁先吃透,内壁温度还没跟上。”

“保温又少一个小时,内外应力没均开。”

“九百度一上,晶粒长大,晶界发脆。”

“急冷的时候,内膛先缩,外壁还在撑。”

“它不炸,才叫见鬼。”

孙大庆声音硬了些。

“你这是马后炮。苏联快速热处理工艺里,本来就有九百度的参数。”

“人家用什么设备?”

林建国问。

孙大庆没答。

“万吨水压机预自紧,连续温控炉,分区热电偶。”

“红星厂用的是后山竖炉,三台鼓风机,靠钟大山拿着热电偶盯温度。”

“设备不一样,材料批次不一样,你抄一行俄文参数就敢改工艺?”

林建国停了停。

“孙副厂长,炮管上战场以后,裂的不是你的月报,是炮兵阵地。”

听筒里只剩呼吸声。

李卫国接回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赵厂长和钟师傅都在厂办,准备开会。你要不要直接说?”

“接过去。”

红星厂厂办会议室。

长桌上摆着三截炸裂的炮钢样块。

其中一块断口发灰,边缘有细密裂纹。

钟大山捏着样块,指腹来回蹭过断面,没坐下。

赵刚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三份前线催货电报。

孙大庆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

烟灰攒了很长一截,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

电话被放到桌子中央。

林建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赵厂长,先停第五批次全部工序。”

“剩下毛坯封存,炉温记录、值班记录、材料批次单,一张不能少。”

赵刚拿起铅笔,在本子上记。

“第二,切开一根报废炮管,取药室、中段、炮口三处试样。钟师傅做断口检查,李工测硬度梯度。结果写成质量事故报告,今天拍给五机部军械工艺处。”

“第三,省冶金厂那批钢,先别退。取样送检。深孔偏心和热处理炸裂,不一定是同一个毛病。”

钟大山把样块放回桌上。

“这话在理。前几批断刀,不像单纯硬度高。先把底子查清楚,别让人拿一车废钢糊弄咱们。”

孙大庆把烟头按进搪瓷缸。

水里“滋”了一声。

“赵厂长,生产总要有人负责。林建国隔着两千里,听几句话就给我定性,不合适吧?”

赵刚抬头看他。

“那你说,三根炮管为什么炸?”

“温度波动是正常现象。厂里设备旧,谁也不能保证一点不差。”

钟大山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缸盖跳了起来,在桌面滚了两圈。

“设备旧,才更不能乱改!”

他指着断裂样块。

“苏联快速工艺配的是大炉子,是水压机,是整套设备。”

“咱们后山那座炉子,升温慢一点,是让炮管里外一块吃热。”

“你倒好,嫌它慢。现在三根钢管听了响,你还说正常?”

孙大庆嘴唇动了动。

钟大山把手收回来,虎口上还沾着黑色油泥。

“我烧了一辈子铁。铁有没有憋着劲,我一摸就知道。你不懂,可以问。你不问,还让人继续烧。”

“你这是拿炮兵的命赶产量。”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赵刚拿起电话。

“林建国,五机部那边怎么说?”

“聂总指挥已经替我转报陈副部长。红星厂在一五五炮管项目上的技术决策,恢复由我负责。”

“生产计划可以由厂里排,工艺参数谁改,谁先找我签字。”

“孙大庆呢?”

“让他离开一号车间。”

孙大庆转过身。

电话里,林建国的声音没提高。

“他要抓产量,去管食堂的土豆也行。”

“炮管工艺,他再碰一次,下一份报告就不是质量事故报告,是前线装备风险报告。”

赵刚没接话,伸手拉开抽屉。

他取出厂部红章。

“孙副厂长,从现在起,暂停你对一五五炮管项目的生产指挥权。”

“工艺、材料、设备,全部不得插手。”

“三根报废炮管的损失,你写检查,连同参数修改理由,一起报上去。”

孙大庆盯着那枚红章。

“赵刚,你就这么信一个不在厂里的人?”

赵刚把文件压到他面前。

“我信炮管。”

孙大庆咬紧牙,抓起文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住。

“这事没完。部里要是问起产量指标,我照实说。”

赵刚没有抬头。

“你去说。正好把谁拿炮兵的命换指标,也写明白。”

孙大庆攥着门把手,没再回头。

电话另一端。

林建国听见门响,挂断军线。

他站了两秒,转身回三号精密加工车间。

气闸门打开,冷却液的气味扑出来。

鲁大成还守在操作台前,防化服袖口沾着水珠。

“林工,第四道工序按你写的参数走完了。第五道要不要继续?”

“继续。”

林建国重新戴上面罩,走到光学比较仪前。

铍材转子毛坯被夹在夹具上,银灰色表面映着灯光。

鲁大成按下按钮。

纸带缓缓吐出。

林建国俯下身,盯住曲线。

前面几段平稳。

到了第五个刻度,笔尖突然偏了一下。

幅度极小。

只持续了零点三秒。

鲁大成凑过来。

“会不会是仪器跳针?这老家伙前几天还卡过纸。”

林建国没有说话。

他摘下手套,指腹压住纸带那一小段。

“把毛坯退回去。”

“再测一次?”

“不是一次。”

林建国抬头看向转子。

“从第三工序开始,全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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