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后悔有什么用呢?
宋玉芬去世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武安侯府后院那棵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江颂雪跪在床前,手还握着她娘的手。
那只手从半夜开始就慢慢凉下去,到天亮的时候,已经彻底没了温度。
宋玉芬的胸口不再起伏,脸上的表情也松开了,不像前几天那么痛苦,反而有一种平静。
江颂雪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眼睛干涩,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江颂雪只是呆呆地看着宋玉芬的脸,看了很久。
旁边的嬷嬷抹着泪上前,轻声道:“姑娘,夫人已经去了,您节哀。”
江颂雪没说话,慢慢松开了手,把宋玉芬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些,她才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
晃了一下,扶着床沿才站稳。
“去禀报侯爷吧。”
嬷嬷应了一声,抹着眼泪出去了。
叶奉和听到消息,很快就来了。
他站在床前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对身边的管事吩咐了几句后事的安排。
叶奉和给宋玉芬办丧事,规格上比起正妻自然低了一等,来吊唁的人也不多,都是些面子上的往来。
江颂雪从头到尾没有说什么。
她披着孝衣,跪在灵堂一侧答礼,来一个人就磕一个头,安安静静的。
那些来吊唁的夫人们私下议论,说这个小姑娘倒是沉得住气,亲娘没了也不见掉几滴眼泪,心肠够硬。
江颂雪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丧事办了三天就草草收尾。
叶奉和给宋玉芬买了一口还过得去的棺木,葬在城外一处普通的坟地里,立了块碑。
下葬那天,江颂雪跟着去了,站在坟前看着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回到侯府,管事把宋玉芬的遗物送了过来。
一只小木匣,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两条帕子一对耳坠子,还有一只银簪。
江颂雪把木匣放在桌上,一件一件翻看。
衣裳是旧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帕子上绣着几朵素兰,针脚细密,是她娘年轻时的手艺。
耳坠子是铜的,不值什么钱。
最后她拿起那只银簪,簪身细长,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样式朴素。
这只簪子她认得。
她娘从她记事起就在头上。
小时候她问过,娘说这是她爹当年给她买的,那时候两人刚成亲,手里没什么钱,她爹攒了三个月的束脩才买了这根簪子。
后来和离了,宋玉芬带走的东西不多,这只簪子却一直留着。
江颂雪把簪子收进自己贴身的荷包,其他的东西重新放回木匣,合上盖子,推到床底下收好。
第二天一早,江颂雪就回了长风书院。
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头上别着一朵白绒花,像往常一样走进医学馆。
先生和同窗们都看了她一眼,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翻开医书,继续抄方子。
下课后,同窗们三三两两走了。
江颂雪收拾好书册,穿过回廊,去了医学馆后面的诊室。
诊室里今天轮她当值,几个百姓排着队等着看诊。
长风书院的医学馆每个月都会免费给城里的穷苦人看病,这是江临风定下的规矩。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老太太,咳嗽咳了半个月,胸口闷得慌。
江颂雪让她坐下,搭了脉,又看了舌苔,问了饮食起居。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命苦,儿子不孝顺,儿媳妇天天骂她,她也没处诉苦,说着说着就抹起泪来。
江颂雪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等老太太说完了,她提笔写方子,一边写一边说:“老人家,您这是肝气郁结,我给您开个方子,回去吃五天。
平时别总闷在家里,多出去走走,心里不痛快就找人说说。药不贵,您拿着这个方子去城南的济仁堂抓药,报长风书院的名字,他们给您算半价。”
老太太抹着泪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个病人是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发热,烧得脸蛋通红。
江颂雪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又看了看喉咙,开了退热的方子,嘱咐妇人用温水给孩子擦身,多喂水。
妇人走了以后,诊室里暂时空了下来。江颂雪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景色。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荷包里的银簪,轻轻叹了口气。
下午还有课,是针灸。
先生让每个人在自己的手上练针,找穴位。
江颂雪拿着银针,对着自己的合谷穴扎了下去,手稳,深浅适中。
先生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进针的角度比上回好。”
江颂雪没说话,继续扎第二个穴位。
傍晚散学后,她没有直接回武安侯府,而是去了城外。
她一个人走了半个时辰,走到那片新坟前。
坟头上的土还是新的,颜色比周围的深。
碑上刻着“宋氏玉芬之墓”几个字,简单得有些寒酸。
江颂雪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拔掉坟边刚冒出来的几根杂草,又把碑上的土擦了擦。
然后她盘腿坐在坟前,从荷包里掏出那只银簪,放在掌心看了看。
“娘。”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跟我说,爹是个好人,你后悔了。”她低头看着银簪,“可是娘,后悔有什么用呢?”
她把银簪重新收回荷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你走了也好。”她看着墓碑,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跟一个逝去的人说话,“不用再看侯府那些人的脸色了,你终于摆脱了枷锁。”
说完,她转身走了。
……
光阴荏苒。
长风书院不知不觉办了一整年,规模已经远超众人预想。
如今书院里正在就读的学子超过三百人,年纪从七八岁蒙童到四十来岁的成年男子都有,女学生也占了将近三成。
江临风身子弱,山长的日常事务已够他忙的,偏偏他又不肯马虎,每一份入学试卷都要亲自过目。
江颂宜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琢磨着怎么给父亲减负。
这日傍晚,江临风在书房批阅入学考卷,萧珩拎着一盒新买的点心走进来,随手把食盒放在案角,拖了把椅子坐下,笑吟吟地看江临风批卷。
“父亲,歇一歇,吃块糕点吧。”
江临风头也没抬,提笔在卷上写了两个字,道:“再等等。”
萧珩也不催,坐在旁边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
过了约摸一刻钟,江临风终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伸手去拿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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