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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去看宋玉芬最后一面


宋玉芬的病,从半个月前开始再次恶化。

起初只是不停咳嗽,府里请了大夫来看,开了几副药,吃了不见好。

后来咳着咳着就带了血丝,武安侯这才慌了,拿了帖子去请太医院的院判。

院判来了两回,第二回走的时候,把宋玉芬身边的嬷嬷叫到一边,摇了摇头:“准备后事吧,快则三天,慢则五天。”

这话传到江颂雪耳朵里,她还在医学馆上课。

先生讲到“伤寒论”里的少阴病篇,她手里的笔忽然就握不住了,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大团黑墨。

她告了假,一路跑回武安侯府。

宋玉芬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听见脚步声,她费力地睁开眼。

看见是江颂雪,想笑,却咳了起来。

江颂雪跪在床边,握住她娘的手。

那双手又干又瘦,像一把枯柴。

“娘。”江颂雪喊了一声,嗓子就突然堵住了。

宋玉芬喘匀了气,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雪儿,娘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当初与你爹和离。”

江颂雪的手一僵。

“你爹他是个好人。”宋玉芬的声音很轻,“娘那时候鬼迷了心窍,听人挑拨,总觉得跟着他过苦日子没盼头。可是后来才知道,苦日子怕什么,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什么都是甜的。”

她的眼角流出泪来,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

“娘后悔了。”

江颂雪咬着嘴唇,咬得发白,一声不吭。

宋玉芬没力气再说下去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江颂雪就这么守着。白天守,晚上也守。

丫鬟端了饭来,她胡乱扒两口,嬷嬷劝她歇一歇,她摇头。

夜里她就趴在床沿上打盹,手一直握着她娘的手,仿佛一松手,人就会没了。

第二天下午。

叶瑶从武安侯府那边一个丫鬟口中听来了消息,那丫鬟跟叶瑶关系不错,偷偷托人递了话。

叶瑶听完,愣了好一会儿,转头就去找江颂宜。

江颂宜在院子里喂鱼。

叶瑶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宜宜,我听说宋姨娘病重,太医说恐怕撑不过三天。”

江颂宜手里的鱼食停住了。

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

鱼池里的锦鲤挤成一团,红红白白的一大片,争着抢她手里漏下去的饵料。

水花溅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宜宜?”叶瑶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江颂宜把剩下的鱼食全撒进池子里,拍了拍手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

然后就回了房间。

整整一天,江颂宜都没怎么说话。

她照常吃了早饭,翻了翻书,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可叶瑶看得出来,她的心思不在这些事上。

她坐在廊下看天,能看小半个时辰不动弹,叶瑶跟她说话,她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

傍晚的时候,江临风从书院回来,江颂宜跑去找他。

她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开了。

她想去问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天彻底黑下来了。

公主府各处点上了灯。

江颂宜站在正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萧明月坐在灯下看一封帖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宜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江颂宜走到她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没开口。

萧明月放下帖子,打量了女儿一眼:“怎么了?”

“娘亲。”江颂宜的声音闷闷的,不像平时那么清脆,“我想去看她最后一面。”

萧明月当然知道“她”是谁。

她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行,让李嬷嬷陪你去。”

江颂宜抬起头,眼睛有点发红:“娘亲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萧明月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那是你亲娘。该去看看。”

江颂宜的眼泪“啪”地掉了下来,她飞快地抹了一把,转身就往外跑。

萧明月叫来李嬷嬷,吩咐了几句。

李嬷嬷提了一盏灯笼,带着两个婆子跟上了江颂宜。

马车穿过长街,停在武安侯府门口。

李嬷嬷递了帖子,门房见是长公主府的人,不敢怠慢,赶紧进去通报。

江颂宜下了车,站在侯府大门前。

她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这是她第二次来。

如今站在同样的地方,心情却完全不一样了。

李嬷嬷领着她往里走。

穿过前厅,绕过影壁,直接进了内院。

越往里走,药味越重,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苦味。

廊下的丫鬟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见了江颂宜都愣了一下。

她们认出了这位长公主府的小主子,可谁也不敢多嘴。

江颂雪守在床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她的眼睛肿得老高,脸色灰白,看见江颂宜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江颂宜没说话,走进来,站在床前。

宋玉芬躺在床上,瘦得已经脱形。

她闭着眼,呼吸急促,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江颂宜看了她很久,记忆中那个刻薄的女人,那个跟爹吵架时能把茶杯摔一地的女人,如今像一片枯叶似的躺在这里,连呼吸都费力。

宋玉芬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江颂宜脸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眼神空洞,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已经认不出江颂宜了。

江颂宜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手里提着的一个木盒放在床头矮几上。

盒子里面是一盒参片,长白山,品质上乘。

她放下之后,直起身,看着江颂雪。

“这是给她的。”江颂宜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什么起伏。

江颂雪咬着嘴唇,眼红得像要滴血。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江颂宜看了她一会儿,又说:“你好好照顾自己。”

就这一句话。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李嬷嬷提着灯笼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内院,出了侯府大门。

风从长街上吹过来,灯笼里的火苗晃了晃,江颂宜裹紧了披风,踩着马凳上了车。

江颂宜坐在车里,闭着眼。她没有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侯府里,江颂雪还跪在床前。

她看着矮几上那个小木盒,伸手打开。参片切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江颂雪把盒子合上,抱在怀里,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床上,宋玉芬又迷迷糊糊地醒了,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最后她看着江颂雪,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雪儿……”

江颂雪擦了一把眼泪,俯下身:“娘,我在。”

宋玉芬看了她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眼角慢慢流下一滴眼泪。

这一夜,侯府的灯亮了整整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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