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藏头诗表白
“爹爹?”一只软乎乎的小手牵住了江临风的手。
江临风低下头,对上女儿仰着的小脸。
江颂宜什么都没问,只是用力握着他的手,掌心热乎乎的,像是要把那点暖意一股脑塞进他心里。
“走吧。”江临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荒草长得齐腰深,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廊下的油漆剥落得不成样子。
江临风一路走一路看,步子越来越慢。
他经过正堂时停了一下,那是父亲从前接待同僚的地方。
经过东厢时又停了一下,那是他的书房,窗棂上还挂着他少年时系的一根红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江颂宜安安静静地跟着,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
她看着爹爹的背影,瘦削的肩微微发颤,便又握紧了他的手。
萧明月走在最后,目光落在江临风身上,神色平静。
后院的祠堂保存得比前面好些,大约是官府当初封存时特意做了处理。
供桌上还摆着几块牌位,虽然蒙了厚厚的灰,但字迹依稀可辨。
江临风走过去,用袖子一块一块擦拭干净。
江家列祖列宗之位。
他父亲江侍郎的牌位。
他母亲的牌位。
江临风跪在蒲团上,郑重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膝盖有些打颤,他扶着供桌站稳,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女儿。
“颂宜,过来。”
江颂宜小跑过去,仰着头看他。
江临风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纸,上面是他昨夜写好的族谱续页。
江家这一脉,到他这里只剩他一个,下面便是江颂宜。
他提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女儿的名字。
“江氏第十六代孙,临风之女,颂宜。”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写完后,他将族谱供在牌位前,又点了三炷香,递给江颂宜。
“给太爷爷太奶奶上香。”
江颂宜接过香,小短腿跪在蒲团上,有模有样地把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然后努力踮起脚,把香插进香炉里。
她个子太矮,够不太着,江临风在后面轻轻托了她一把。
香插好了,三缕青烟袅袅升起。
江颂宜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奶声奶气地开口:“太爷爷太奶奶,我是江颂宜!”
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软糯的声音在回响着。
“你们放心,我爹爹现在很好,有娘亲疼他,有我陪着他呢!”
她认认真真地说完,又磕了个头,然后回头冲江临风咧嘴一笑。
江临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跪在列祖列宗面前。
他想笑,嘴角弯了弯,眼眶却猛地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江临风转过头,用袖子遮了遮脸。
萧明月站在门槛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江临风平复好了情绪,才转过身来,眼睛还红着,却带着笑意。
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江颂宜搂着他的脖子,用小手替他擦了擦眼角。
“爹爹不哭,”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以后有我呢。”
江临风没说话,只是把女儿抱紧了些。
萧明月这时才跨进祠堂,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放在供桌上。
那是皇帝御笔亲批的平反诏书,她让人誊了一份,供在江家祖先面前。
她退后一步,对着牌位郑重行了一礼。
江临风抱着女儿站在一旁,看着她俯身行礼的模样,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地方,忽然就落了地。
江颂宜趴在爹爹肩头,看看萧明月,又看看供桌上的牌位,在心里悄悄说:太爷爷太奶奶,我没骗你们吧?娘亲可好了,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蹭了蹭爹爹的脖子,闭上眼睛。
……
自从萧瑾上次与花辛夷的疙瘩解开之后,两人时常诗词唱和,你写一首,我和一首,有时候写在纸上传来传去,有时候就在荷塘边站着,一人一句对下去。
书院里的学生都看出来了,背地里偷偷议论,说花先生和萧三公子是不是好上了。
花辛夷每次听到,耳朵就红,嘴上说“别胡说”,可下一次萧瑾来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那天,荷塘里的荷花刚开了几朵,粉白粉白,衬着碧绿的叶子,好看得很。
萧瑾一大早来了书院,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脸色比平时正经许多,连扇子都没打开。
他在荷塘边找到花辛夷,她正弯着腰给一盆睡莲换水。
“辛夷。”他喊她。
花辛夷直起身,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萧瑾把那张纸递过去,什么都没说。
花辛夷放下手里的水瓢,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接过纸展开看。
上面是一首诗,是他惯常的笔迹,风流飘逸,墨迹还没怎么干透,显然是刚写的。
她低头看诗,先看了一遍,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是一首写荷花的诗,用词清丽,意境也好,是萧瑾一贯的水准。
她正想夸两句,目光忽然顿住了。
每一联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正是“花辛夷吾爱”。
她怔住了,手指轻轻一颤。
又从头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的时候,那些诗句的意思忽然全变了。
写荷花,写的其实是她,写风吹荷叶,写的是他每次看见她时心动的模样,写莲子苦心,写的是他藏在玩笑背后的那点真心。
最后两句写着:“此生愿作并蒂莲,不羡鸳鸯不羡仙。”
花辛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啪嗒啪嗒滴在纸上,把墨迹晕开了一小片。
萧瑾慌了,手忙脚乱地掏帕子:“你别哭啊,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写,我这就把它烧了。”
花辛夷一把抓住那张纸,抬头瞪他,偏偏嘴角还翘着:“谁说不愿意了?”
萧瑾愣在那里,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荷塘边的柳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荷花在风里轻轻摇晃,粉白的花瓣上停着一只蜻蜓,半晌才飞走。
花辛夷低着头,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收进了衣襟里。
萧瑾这才回过神,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三天,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长公主府的三公子萧瑾,那个眼高于顶的京城第一才子,之前曾拒绝过皇帝的赐婚,如今竟然看上了一个家道中落的江南女子,还写了首藏头诗表白。
有人祝福。
长风书院的学生们凑钱买了一对红烛,悄悄放在花辛夷的讲桌上。
江临风知道后只是笑了笑,对花辛夷说:“萧瑾这孩子,才华横溢,人品不坏。”
也有人嘲笑。
说萧瑾堂堂长公主义子,什么样的名门闺秀娶不到,偏偏要娶一个没落家族的女儿。
还有人酸溜溜地说,什么京城第一才子,怕不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
这些话传到花辛夷耳朵里,她只是笑笑,并没有当回事,继续给学生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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