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西藏自卫师

六月，唐古拉山口的风终于软了下来。

积雪化成了水，沿着山脊两侧的沟壑往下淌，把原本冻硬的路面泡得泥泞不堪。几处垭口的雪墙已经消去大半，露出灰褐色的山岩和稀疏的草甸。山口那边的青海，一支队伍正沿着古道向西藏方向开来。

第六师师长罗星海骑在一匹青骢马上，立在垭口前，望着南方。风把他军帽上的带子吹得横起来，脸上被高原的日头晒得黑里透红。

“过了这道山口，就是西藏的地界了。”罗星海对身边的参谋长张青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师座，翻过去之后，先到安多与第16团会合。叶凯他们已经到极限了，必须撤下去休整。”张青道。

罗星海点点头：“先会合，再南下。司令的命令很清楚，藏军已经南撤，我们要趁势压向拉萨。这一路，不能再让他们缓过劲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漫长的队伍。第六师一万多人，加上辎重、驮马、炮兵，像一条灰黑色的长龙盘在山路上。士兵们背着枪，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垭口上走。

有的牦牛驮着75山炮的部件，蹄子踩在湿滑的碎石上，时不时打滑，赶牛的老兵一边拽着缰绳一边低声骂。

“倔牛，走快点。”

“把炮先放在后队，前头步兵先过。垭口风大，别让弟兄们在山脊上待久了。”罗星海吩咐道。

队伍用了整整一天才翻过唐古拉山口最险的一段。下坡后，地势渐渐开阔起来，草色比北面浓了些，几处河谷里的野花开了，黄白一片，被风摇得细碎。

三日后，第六师抵达安多。

草原上的硝烟早已散尽。第16团的营地还立在河湾台地上，只是四周的弹坑和尸堆已经被时间风化，只有被火烧黑的沙包、歪斜的木桩，还有几段折断的战壕在无声地述说着那几天的残酷。叶凯带着全团剩余的官兵站在营地外列队，衣装虽已破烂，但排面依然整齐。

罗星海骑马走近时，叶凯跑步上前，立定敬礼：“师长，第16团团长叶凯率部迎接！”

“打得苦了。”罗星海说。

“报告师座，第16团五千余人，现在还能拿枪的，两千三百多一点。”叶凯声音沙哑，“但我部阵地，一寸未失。”

罗星海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你们给西北军守住了进藏的大门。司令让我带来命令，让你们就地休整，不需要再参加接下来的战斗。”

叶凯抿了抿嘴，似有些不愿，却还是立正应道：“是！”

罗星海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停下来的大军，说：“我们在安多休整几天，适应这里的环境，然后全军南下，目标——拉萨。”

命令传开后，安多草原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声，有兴奋，也有如释重负。

与此同时，东南方向千里之外的昌都，何永安的第二师正在休整。

他们经过长途奔袭，已经十分疲惫。城内的空地上，士兵们晒着太阳擦枪补衣，伤兵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换药。何永安站在城头，望着南面通往拉萨的山路，眉头微锁。

他手里捏着刚收到不久的电报，是参谋部发来的。

“暂驻昌都，待后续部队到达后，与第六师南北对进，勿孤军深入。”

何永安把电文折好，揣进上衣口袋。张大彪走上来，低声问：“师长，听说六师已经入藏了，咱们什么时候动？”

何永安道：“急什么。咱们用兵，从来不追一城一地的快慢。我们这两个团弹药不够，补给也没到齐，贸然南下，只会给敌人机会。等后方部队到了，弹药补齐，再和罗星海南北夹击。到那时候，一步路都不白走。”

他望了望远处雪山的尖顶，六月的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昌都城里的旗杆上，西北军的军旗在风里舒展着，那头仰天长啸的狼似乎活了过来。

安多草原上，第六师扎营后第三日，各团团长被叫到了师部。

师部设在台地东北角一处避风的凹地里，几顶帆布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用木箱拼了个长桌，上面压着地图和几份刚译出的电文。叶凯和薛璟到的时候，罗星海正背对帐篷口，和张青低声说着什么。

“都到齐了？”罗星海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都坐。”

没有椅子，众人就坐在弹药箱和毡垫上。叶凯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薛璟挨着他。两人身上还穿着那套打了补丁的旧军装，和周围第六师的团长们一比，显得有些寒碜。可谁也没有笑话他们，安多这仗已经传遍了全师。

罗星海从桌上拿起一张电文，展开，声音不高：“司令部有令。叶凯。”

叶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到！”

“坐。这道命令是给你和第16团的。”罗星海示意他坐下，然后道，“司令部决定，以第16团为基干，在西藏编训一个地方自卫师，番号暂定‘西藏自卫师’。你任师长，薛璟任参谋长。人员从青海守备部队调拨，缺额就地招募，物资从青海、四川两个地方转运，除了三个步兵团，司令还让你们组建一支骑兵团，方便机动和支援。”

帐篷里静了一下。几个第六师的团长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朝叶凯看去。

叶凯自己愣住了，和薛璟对视一眼，才慢慢站起来：“师长，这……让我当师长，是不是太突然了？我能力不够啊。”

“你守得住安多，就带得了一个师。”罗星海把电文递给他，“你把这仗打成这样，全军都看在眼里。以你16团的人作种子，从青海调过来的兵到了，你负责整训。武器、被服、粮秣，优先供给。我要继续带六师向拉萨推进，后方的防务，就落在你肩上了。”

叶凯双手接过电文，看着上面华瑜的落款，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他不是一个容易表露情绪的人，但此刻鼻翼微微动了几下，嘴角绷得紧紧的。

“是！我16团绝不给华帅丢人。”他站得笔直，声音很硬。

罗星海点点头，又看向薛璟：“薛参谋长，你是科班出身，整训上的事你多费心。青海来的兵，大部分没上过高原，头一个月先别练得太狠，适应气候要紧。当地招兵，你们自己看着办，但要注意别把军队污染了。”

“明白。”薛璟立正应道。

会议散了，叶凯和薛璟走出帐篷。六月的安多草已经绿了，风从山口吹过来，不再像五月时那样刺骨。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谁也没说话。台地上，第16团幸存的士兵有的在晒毯子，有的坐在堑壕边擦枪，抬眼看见他们，纷纷起立。

叶凯停下脚步，转头对薛璟说：“老薛，咱们这就算升官了。”

薛璟笑了一下，露出干裂的嘴唇：“可咱们这点人，能撑起一个师吗？”

叶凯望着北面山口的方向，那里有青海的路，有将要从后方调来的兵和物资。他说：“能。咱们是从安多的土里爬出来的，这点事，难不住。”

风从唐古拉山口吹下来，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翻动。台地最高处，那面被炮火撕去半边的军旗已经换成了新的，在六月的天光下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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