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风暴前夕

尹昌仪是在睡梦中被抓住的。

他这几天睡得很浅，常常整夜合不上眼，今夜难得睡沉。等被人摇醒时，睁开眼，只见屋里站了几个穿灰军装的兵，打头的是个青年军官，手里没拿枪，只站在床前，沉声道：“尹经略使，成都已被西北军接管。请穿好衣服，跟我们走。”

尹昌仪慢慢坐起来，披上外衣。他没有去摸床头的手枪，也没叫卫兵。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院子里却已站满了兵。

“胡文澜知道吗？”他问，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胡都督已经先一步被请到了。”青年军官道。

尹昌仪苦笑了一下，笑得极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穿好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又正了正领口，才抬脚往外走。院子里的士兵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看见几盏马灯的光在青砖地上晃动，照亮那些年轻士兵的面孔，他们的枪口都垂着。

“动作倒利索。”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赞还是叹。

走出都督府大门时，天上已经露出一点灰白。成都城还裹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街面湿漉漉的，像是刚落过一场夜露。沈之岳就站在台阶下，旁边是王小虎和几个参谋。

胡文澜也在。

“尹经略使。”沈之岳开口，语气平淡，“你输了。”

尹昌仪站在台阶上，没有下来。他望着远处淡青色的天际，忽然说：“我这一生，最不该做的，就是贪了英国人那点钱。”

沈之岳没有接话。

“华瑜会杀我吗？”尹昌仪问。

沈之岳沉默片刻，说：“华帅的命令是，把你押回西安。杀不杀，由他定。”

尹昌仪点了点头，慢慢走下台阶，朝等候着的马车走去。走到车边，他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都督府门前那尊石狮子。天光渐亮，石狮子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成都，”他喃喃道，“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

北京，东城。

电报是午后送到陆军部的。

机要秘书把译好的电文摊在总长段启瑞桌上时，窗外正下着细雨。段启瑞看完了四川发来的密电，薄薄的几页纸，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慢慢摘下眼镜，往椅背上一靠。

“好快。”他低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怒还是叹。

成都那边的情报三天前还说到西北军只是围着，连一次进攻都没有。结果一夜之间，城门开了，尹昌仪被擒，成都易手。这哪像是围城，分明是早就张开了口袋等着收口。

他立刻起身，叫来副官：“把这份电报送大总统......不！我亲自去送！”

北京，中南海居仁堂。

这个月份的北平已经有些燥热，院子里的海棠落尽了，只剩一树浓绿。袁项城坐在西花厅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温茶，面前的小几上散着几份从四川转来的电文。他的气色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眼睛总像半睁半闭着，让人猜不出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段启瑞进来时，脚步很快，军靴踩在水磨石地上，节奏又硬又急。门外的侍卫早得了吩咐，没有拦他。他走到厅中，刚要开口，却见赵新乐已经坐在袁项城左手边的圈椅里。

赵新乐手边也搁着一封电文，纸张折得有些旧了。他见段启瑞进来，点头致意，叫了声：“段总长。”

“总理也在。”段启瑞脚步顿了顿，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电报递到袁项城面前，“大总统，尹昌仪被擒，成都一夜易手。”

袁项城没有立即接。他缓缓抬起眼，先看了看段启瑞，再看了看赵新乐，这才接过电文，用那种惯有的、听不出轻重的语气说：“我这儿也刚看完次珊带来的华瑜刚发的通电。他的字，倒是写得比去年更有火气了。”

段启瑞皱了皱眉：“大总统，成都易手，尹昌仪被抓，四川局面已经彻底不在我们手里了。”

“西藏那边，藏军一直没能拿下他安插在藏北的钉子。现在，昌都已经被何永安抄了。华瑜只要想，进兵拉萨也不是不可能。到那时候，他可就占了半壁江山了。”

袁项城沉默了片刻，从软榻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窗外，中海的湖水被风吹得皱起来，几只鸟掠过水面，影子一闪而逝。

“重庆那边，我已经下令让王占元撤回来了。不走，让人包在重庆，反倒折我一只胳膊。华瑜现在风头太盛，实力太强，不是跟他争的时候。”

“大总统英明。”赵新乐拱了拱手，“为今之计，不如表面上安抚华瑜，承认川局，暗里徐徐图之。此人重名分，不会轻易和北京撕破脸。”

段启瑞仍有些不甘：“可尹昌仪怎么办？华瑜把他押到西安，若真搞个会审，审出来些腌臜事，怕就不只是尹昌仪一个人的事儿了。”

“不用担心，华瑜不会把事情闹大的，真闹开了，逼得中央出兵剿他，他就得不偿失了。”

袁世凯重新坐下，摩挲着杯盖，低声道：“现在最要紧的事儿是扩军，然后从革命党手里把南方诸省收回来，最后再整合力量和华瑜一决雌雄。”

王占元收到电令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南岸的师部里，正看着地图出神。重庆城还是老样子，城头上偶有灯火，江面被暮色吞没。参谋把电报送进来，王占元接过来一看，脸色沉得比江夜还重。

“北京令我们立即返回汉口。”他慢慢把电报折起来。

参谋长愣住：“现在走？可重庆就在眼前，我军尚未与敌正式交火，这一退……”

“一退？再不走，华瑜就能腾出手来收拾我们。”王占元把电报揣进口袋，走到窗前，望着对岸的重庆城，“成都一破，尹昌仪被擒，川西的西北军全空出来了。从成都到重庆，走水路几天就到。再算上城里的兵，等他们合围，我第二师想走都走不了。”

参谋长沉默了。

“传令下去，全军今夜登船，原路撤回汉口。”王占元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码头留两个营断后，以防城内敌军出城追击。炮先装船，辎重随后。动作要快，不要乱。”

夜色渐深，南岸码头上忙碌起来。一队队北洋军士兵借着马灯和火把的光登船，江风把旗帜吹得啪啦响。轮船升火待发，烟囱吐出黑烟，在夜色里像一团团不祥的云。

对岸重庆城里，秦剑和熊锦帆都注意到了江边的动静。秦剑放下望远镜，回头对熊锦帆说：“王占元要走了。”

熊锦帆一怔：“走了？不打了？”

秦剑点点头：“成都没了，他再留着，就是等死。北京也不会让他这个第二师折在四川。”

熊锦帆长出一口气，双手撑在城垛上，忽然笑了：“这么说，重庆也保住了。”

秦剑望着江面上一字排开的船影，淡淡道：“保住了。不过，司令接下来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四川了。北洋这一退，来日必有大棋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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