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熬鹰战术
成都已经被围了四十天。
尹昌仪站在城北门的城楼上，望着城外西北军的阵地。那些堑壕纵横交错，像一张灰黄色的蜘蛛网，把成都北面牢牢罩住。阵地后面有炊烟，有军旗，偶尔还有骑兵往来。
这四十天，西北军从未发动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进攻，只是把城围住，像铁桶一样箍着。
偶尔放几炮，吹吹冲锋号，吓唬他们一下。
“四个团就把我们困死了。”他自言自语，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寒意，“这不是华瑜打得好，是我从一开始就输了，太轻敌太想当然了。他放何永安去抄西康，我还笑他轻敌。现在想来，他是拿成都当个笼子，把我当鸟关在里头。”
“近五万人，愣是被不到两万人困住了，我尹昌仪必将在中国军事史上留下臭名。”
胡文澜走过来，指着城外大片的开阔地，“他们用炮兵控制大道，机枪封锁开阔地。城门外那几里全是稻田，没有遮蔽，只要一出去，迎面就是弹雨。咱们冲了几回，哪次不是折损过半再灰溜溜地逃回来。”
“还有那几门炮......”胡文澜面上浮现一抹惧色，“第一天就把城墙轰塌了，咱们精心布置的炮兵和机枪阵地连对面的炮影儿都没看到就被炸上了天。”
“他们明明第一天就能破城的......”
“成都三千多年，街巷阡陌，胡同连胡同，院子里套院子。四川的民房你见过没有？全是砖木结构，墙高巷窄，进去的人别说机枪，连人都展不开。你的炮兵在外面再狠，进了城也施展不开，重机枪也是。到那时候，我们的火力优势就没了大半。”
沈之岳背对着王小虎，在地图上圈圈画画：“尹昌仪四万缩在城里。真打巷战，他们熟悉地形，房顶、巷口、铺面，哪都能放冷枪。我们得拿命去换每一间房子。你算算，要有多少弟兄折在那几条街上？这还没算平民百姓。”
“川军也好，川边军也好，都是中国人。我们跟他们打，本来就是万不得已。真要是强攻成都，城里城外死的人，不会只有当兵的。司令不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可围了这么久，他们也不投降啊。”王小虎嘟囔。
“不急。”沈之岳摆摆手，“粮食会吃完，心气会磨光。参谋部算过，即便他们每顿都只吃稀饭，他们的粮食也快吃完了。司令早把账算好了，围城比攻城便宜。”
“报告军长，成都方向派人过来了，说是有要紧事面呈。”警卫营营长赵鹏掀起帘子走了进来。
沈之岳画图的手停在半空，抬起头看赵鹏：“什么人？”
“说是胡文澜手底下的一个参谋，姓许，带着白旗从北门出的城。我们前哨把人扣住了，搜了身，没有武器。”
王小虎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话又折了回来：“看样子，城里坐不住了？老沈，你说胡文澜派人来，尹昌仪知不知道？”
沈之岳站直了身子，理了理军装领口：“不可能不知道。把人带来吧，客气一点，别吓着人家。”
王小虎往门边一靠，双手抱胸：“那我也不走了，听听他放什么屁。”
......
重庆城下，长江水浑。
五月的川东已经热了起来，江面上的风裹着水腥气，一阵阵扑向朝天门码头。石阶从江边一直叠到城门口，两旁挤着吊脚楼和棚户，平日里这里船帆如林、人声喧闹，此刻却静得出奇。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条小船歪在岸边，被江水拍得一起一伏。
对岸的南山脚下，北洋第二师的先头已经下了船。
江面上停着十几条大小轮船，烟囱里冒着黑烟，船上还不断有兵往下走。灰布军装，大盖帽，步枪上着刺刀，队列比川军整齐得多。王占元把师部设在了南岸一座临江的宅院里，站在二楼窗前，隔着长江能望见重庆城。
“城里现在什么情况？”王占元问。
参谋长立在一旁：“回师长，重庆城由熊锦帆的川军第五师守着，城门已经关了。据探子回报，城里还驻着一支西北军，是华瑜的第一师第一团，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
王占元眉头一动：“华瑜的手已经伸到重庆来了？他不是在打成都吗？”
“是熊锦帆请来的。此人是革命党，听说我们乘船西上，火急火燎向西北军求援。华瑜正好要保川东，就派了一个团先到重庆。”
王占元冷笑一声：“一个团，也敢挡我第二师？华瑜也太小看我北洋精锐了吧？”
他转过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重庆的位置点了点：“重庆三面环水，北面是嘉陵江，东南两面是长江，西面是成渝大道。他只要守住几个城门，我们强攻伤亡不小。但一个团再加熊锦帆那帮川军，可挡不住我。只是大总统的意思是最好不要和西北军起冲突。”
参谋长低声道：“可现在西北军已经进城了。我们若攻重庆，难免要跟他们交火。”
王占元沉吟片刻：“先不急着打。派个人过去，拿大总统的名号找熊锦帆谈。就说北洋军此来，是为了维持四川治安，不干涉地方。他若肯开城，我们秋毫无犯。他若不开，就以通敌论处。”
“那西北军的人呢？”
王占元望向窗外对岸的重庆城，城头上隐隐有刺刀的反光。他眯了眯眼：“也一起见见，就说华巡阅使是陕甘宁青新藏六省的巡阅使，不是四川都督，他的兵不该插手四川事务。”
对岸，重庆城内。
熊锦帆站在城头上，穿一身川军旧军装，腰间别着短枪，满脸疲色。他身旁站着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是西北军第一师第一团团长秦剑。秦剑个子不高，脸晒得黑，目光沉而利，正举着望远镜看江对岸。
“王占元的人不少。”秦剑说，“我数了下，到岸的至少三个团，后续还有船。他那第二师是北洋老底子，兵精弹足，不好打。”
熊锦帆苦笑：“秦团长，若不是没办法，我也不敢劳烦华司令。王占元此次入川，说是维稳，实际上就是来剿我，然后在重庆制衡你们西北军的。要不是你带兵赶到，今天他就要炮轰朝天门了。”
秦剑放下望远镜：“您放心，我接到的命令，就是死守重庆，绝不放北洋军队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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