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绝境中的曙光

拉萨，布达拉宫。

五月的日光城本来该是风暖云淡，可这一日宫中上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东面来的电报是午后送进的，用黄缎子裹着，一路从噶厦传递到红宫白宫之间的议事厅。

十三世达赖喇嘛坐在高背法座前，面容沉静，手中数着一串老旧的念珠。议事厅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噶伦和大喇嘛们垂手而立，谁也没有先开口。窗外的铜铃被风吹得偶尔响一声，清脆而孤单。

“佛爷，察木多失守了。”终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大殿里轻轻荡开。

达赖手中的念珠停了一瞬，又缓慢地转起来。他抬起眼睛，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西北军从东面进来了？”他问。

一个噶伦上前一步，弯着腰：“是。来电说，何永安的兵轻装疾进，已经到了察木多。驻昌都的守军没能挡住。”

殿中一时沉默。谁都明白察木多意味着什么。那地方是西藏的东门，是川藏大道的咽喉。西北军占了昌都，就等于是站在了拉萨的大门口。

“那安多呢？”达赖又问，声音依然不大，却像重物压在每个人心上。

“安多还在围。”另一个噶伦回话，额上沁着汗，“玛噶和玉玛正在攻西北军的营地，已经打了五天，还没拿下。如今昌都一丢，安多如果再攻不下，西北军从昌都向拉萨进兵，我们腹背受敌。”

达赖闭上了眼睛。众人不敢说话，只听见殿外风铃响得急了些。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发电给安多。命前方各代本即刻停止进攻，星夜回援拉萨。安多可以不要，拉萨不能有失。”

“那……英国人的意思呢？”有人小声问。

达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念珠一圈一圈绕在腕上。他的目光透过窗，望向远处白塔与山影之间的天边。半晌，他才缓缓道：“不管他们。现在西北军已经进来了，再不回，拉萨都要换个主人。发出去。”

“是。”

几个噶伦匆忙退出大殿，脚步声在空荡的回廊里远去。殿中又安静下来。达赖从法座上起身，缓缓走到窗前。布达拉宫下面，拉萨城依旧平静，八廓街上的桑烟细细地升着，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他轻轻转着念珠，低声念了一句经。

然后转过身，对身旁侍立的侍从说：“把英国人的代表叫来。就说，情况有变，我需要他过来一趟。”

......

五月三十日，安多草原中藏战场

天刚黑，藏军就又发起了一次强攻，数千人从正面和南面同时压上。

脚步声杂沓，枪机声碎密，偶尔有传令的藏话在风里飘过来，听不真切。西北军哨兵发现时，敌人已摸到前哨阵地不足两百步处。

前哨阵地上一个排长刚喊出一声“敌袭”，对面的子弹就泼了过来。他被一颗子弹打在喉咙上，人往后一仰，再也没法出声了。前哨阵地的轻机枪仓促开火，只打了十几个点射，就被从南面绕过来的藏军火力压住。前沿士兵边打边撤，背着伤兵沿交通壕退回主阵地。敌军趁机涌过来，想一鼓作气拿下16团的阵地。

英国人给他们下了死命令，如果完不成，全部打入朗生（奴隶）。

“打！”叶凯在指挥掩体里吼了一声。

主阵地上的轻重机枪几乎在同一刻打响。可这一回敌军不像前几日那样一遇扫射就趴下，而是不要命地往前拱。前面的人被子弹撂倒，后面的连停都不停，踩着尸体往上扑。西北军东段的重机枪突然卡壳了，机枪手急得用通条狠捅，弹链上的黄铜弹壳在脚边堆了一片。就这片刻功夫，几十个藏兵已经冲到了主堑壕三十步外。

“手榴弹！”薛璟嘶声喊着，自己先拉开了一颗扔出去。

一排手榴弹从战壕里飞出，在敌群中炸开，硝烟里断肢和破布飞起来。薛璟旁边一个士兵刚探出半截身子扔弹，被一枪打中额头，连人带弹栽回壕里，那颗手榴弹在他手边哧哧冒烟。薛璟眼疾手快，抓起那颗弹扔了出去，几乎同时回身按倒身边的另一个兵。

西段的战斗更惨烈。藏军一队人已经翻进了主堑壕，和西北军士兵在战壕里肉搏。枪打光了，用刺刀捅；刺刀弯了，用枪托砸；枪托断了，就用石头、拳头、牙。战壕又窄又深，尸体横七竖八铺了一层，活人踩在死人身上搏命。西北军一个班长被两个藏兵压在地上，手里的铁锹猛扫出去，削断了一个人的手腕，另一个被赶来的士兵从侧面捅了个对穿。血溅在土壁上，一股股往下淌。

叶凯从指挥部冲出去，他先是一枪撂倒一个翻进壕的藏兵，又用肩膀把一个正在挥刀的敌人撞开。边上两个士兵扑上去补刺刀，他这才看见那敌人的刀已经划破了前胸的衣服，好在没伤到肉。他顾不得这些，沿着战壕往西跑，一路喊：“把他们压出去！别让他们进来！”

薛璟已经先他一步到了西段。他手里提着一把从阵地上捡来的上了刺刀的步枪，衣襟被血浸成黑紫色。他领着警卫营的十几个人沿着壕沟往里推，和残存的守军一起把突入的藏军一点点往外挤。喊杀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方。等把战壕里最后一个敌人捅倒，薛璟整个人都脱了力，靠在壕壁上喘得像风箱。

“报……报告，西段……夺回来了。”一个战士断断续续地喊。

叶凯满眼血丝地点头，抬头看去，草原上敌军这一波攻势终于被打了回去。冲锋的藏军退潮似的往下跑，后面用枪督战的代本也拦不住。台地前的死尸比昨天又多了一层，有的地方真的堆成了小丘。西北军的阵地上，轻重机枪已经没什么子弹了，好多士兵在敌人尸体身上翻子弹袋。

“看来今天还能再撑一天。”叶凯心里清楚，明天藏军再攻他们就真没了。

薛璟从后面走来，站到叶凯身边，低声道：“清点过了，弹药已经不够了，算上缴获的，勉强能撑过今天白天。”

叶凯望着远处，沉默半晌，说：“今晚你带伤员撤退。”

薛璟一怔：“那你呢？”

“第一军的第二师已经攻下了昌都（察木多），参谋部让我们再坚持几天，我打算带着还能行动的战士和敌人打游击。”叶凯转过身，眼中血丝密布，“你把伤员全部带走，留下十天干粮，库存的弹药都留下。”

事已至此，他要给16团留下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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