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坚守，直到黎明
今日，安多的夜比前两日更冷。
风从唐古拉山口方向灌下来，带着雪线以上的寒气，把台地上的硝烟味一点点吹散。阵地上只留了几处极小的火，用石头围住，勉强供人烤手。伤兵的呻吟被风裹住，断断续续的，像从地缝里漏出来的。
叶凯和薛璟蹲在东面洼地里，面前是那张磨破了的军用地图。两人相视，谁也没有先说话。
过了许久，薛璟低声开口：“明天他们再来这么一遭，我们就彻底拦不住了。弹药还够，但人和重火力都不够了。”
“你想说什么？”
薛璟的手指沿着地图向上划，停在唐古拉山口：“趁今晚还有三千多人能走，突围。翻过山口，回青海。”
风把烛火吹得一缩。叶凯抬头，望着薛璟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沉默了片刻，问：“山口那边雪化了吗？”
“今年雪小，能走。就是冷。”薛璟说，“但也比死在这里强。”
“但是老薛，我刚刚琢磨了一下，我们还不能走。”
薛璟一愣：“为什么？”
叶凯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厉害：“你算一算，我们打得是惨，可他们呢？他们就不惨？你估摸着算一下，这两场打完，他们的重火力还剩多少？没错，他们是本土作战，噶厦政府在藏民心中的威望很高，随时能拉起万人大军，但这些乌合之众没有火炮掩护可能冲破咱们的阵地吗？怕是前面死上一批，后面就直接崩溃了。”
薛璟想说什么，却忍住了。
叶凯又道：“你觉得我们16团是那种丢下阵地逃跑的部队吗？司令让我们固守安乡，没让我们撤退。如果我们自己跑了，这几个月在安乡吃的苦、守的这片地，全白费。再说，唐古拉山口你敢说就一定能过去？几千伤兵，夜路，翻山，万一倒霉碰到暴风雪，能活下来几个？留下，我们还有阵地，还有机枪，还有手榴弹。真要走，也等援军没指望了再说。”
薛璟沉默半晌，道：“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全团打光，一个都回不去。”
叶凯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我知道你不是怕死。你怕对不起这些弟兄，所以，我们投票吧，留下还是走，让弟兄们自己决定。”
叶凯和薛璟沿着壕沟把所有人都叫醒，借着月光和几堆熊熊燃烧的火堆，全团的人聚在阵地中央已经破烂不堪的营地里。
叶凯站在一个半塌的弹药库前，背后是插在土里的军旗，半面已经被炮火撕去。火光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薛璟站在他侧后，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弟兄们。”叶凯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清清楚楚，“把大家叫来，没别的事。现在摆在我们十六团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今晚突围，翻唐古拉山口回青海；一条是留下，继续守安乡。”
战壕里没有人说话。
“我不替你们拿主意。”叶凯提高了一点声音，“当兵吃粮，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没什么好说的。可现在这个当口，我不愿意带你们往死路上走，也不甘心把阵地白白扔了。所以，全团投票。”
他停了停，扫了一眼黑压压的阵地：“愿意留下的，举手。”
短暂的沉默后，主堑壕里先是稀稀落落举起几只手。接着越来越多，一只接一只，像夜色里长出来的一片黑林子，不到片刻，眼前已是黑压压一片举起的手臂。
叶凯没说话，目光缓缓地从前沿扫到两翼。他看见了几个新兵在人群里犹豫了一下，看见旁边的人举了手，也跟着举了起来。
“想走的，现在把手放下，后半夜可以随伤兵一起撤。”叶凯又说。
没有人放下。
沉默像铅一样压下来。夜风从北面吹来，旗子残破的一角扑扑响。
“我再问一遍。”叶凯的声音有些哑了，“有没有人要走？别看别人，命是自己的，现在走，不丢人。”
仍没有人动。
忽然，前排一个年纪很轻的士兵小声说了一句：“团长，我们听你的。”
旁边的人跟着应：“对，听团长的！”
“听团长的！”
声音像石子投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开。没有沸腾，没有高喊，就只是一声接一声地传，像在认领同一句承诺。
叶凯抿紧嘴唇，喉结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右手，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
“好。”他说，“既然全团弟兄都愿意留下，那这阵地，我们就接着守。明天敌人要是还敢来，就让他踩着我们的尸体上来。”
薛璟上前一步，低声道：“团长，那伤兵和一部分弹药辎重还走不走？”
叶凯转头，轻声说：“不走了，大家一起。生为同袍，死了，来世继续做兄弟。”
......
昌都城出现在何永安眼前时，天色刚刚泛白。
澜沧江从城西南角咆哮着穿谷而过，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昌都城不大，被两条江围着，城墙上的经幡在风里翻卷。城门口几道木栅歪斜地拦着，后面堆了些沙袋，隐约能看见几个持枪的人影在晃动。
何永安勒住马，在城东的一处高坡上举起望远镜。他比四十天前瘦了一圈，胡茬满腮，眼眶发青，但一双眼睛仍亮得吓人。身后两个团的士兵隐在坡后的山沟里，不闻人声，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
“城里有兵，人数不多。”5团团长张大彪猫着腰跑上来，喘着气，“东门有十几个守军，西门更少。听附近藏民说，尹昌仪的主力上月撤去成都后这城就被拉萨的人占了，大概有一千多人，但全是装备简陋的民兵，正规军都被调去西边了。”
何永安放下望远镜：“那应该是被调去打16团的弟兄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张大彪和肖飞说：“张大彪你带五团攻城，速度要快。肖飞带六团火力掩护，别让他们破坏桥。”
命令传下，山沟里的士兵们像被同时按下了机关，纷纷起身。没有号声，没有战前喊话。这一路从成都城北绕出来，翻山越岭，强渡河谷，他们早就憋着一股劲。
“五团的，会骑马的上马，随老子夺桥、抢城！”
张大彪一马当先，身后是四五百会骑马的战士。
六团则选了一处高地，架起机枪和火炮。
几门迫击炮刚刚架好，前方枪声就响了。
守军发现了他们。城头上响起零星的枪声，接着是惊慌的喊叫。张大彪带的骑兵已经冲到东门外，守军想关城门，直接被冲散了。硝烟中，越来越多的战士踏着沙包翻进城门，枪声在城内密集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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