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都是不怕死的

丑时正。

梆子刚敲过三更，巡抚衙门后墙外的小巷里无声无息地涌出了一群黑影。打头的几个是哥老会的把式，翻墙的本事是练过的——两人搭手一托，一个瘦小的身影便轻飘飘地翻上了墙头。那人趴在墙头上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游动哨刚转过去，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他朝下面打了个手势，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黑影翻过了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的花圃里。

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两扇沉重的木门推开一条缝，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这声音被夜风吞没，没有惊动任何人。门缝越开越大，巷子里的黑影鱼贯而入，很快，后院里就挤满了人。借着云层缝隙漏下的惨淡月光，可以看到他们手中的刀锋和枪管反射出的冷光。

然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衙门东西两厢的窗户后面，早已架好了六挺马克沁机枪，枪口在黑暗中对准了后院。

领头的哥老会头目猫着腰摸到内宅门，也就是府衙二堂和三堂之间的门，确定门口没有守卫后，正要打手势让后面的人跟上来，忽然停下了动作。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花香，不是夜风里的尘土味，而是一种他太熟悉的味道。枪油。

就在这一瞬间，巡抚衙门正堂屋顶上，一颗照明弹尖叫着蹿上夜空，炸开一团刺眼的白光，把整个后院照得如同白昼。

“趴下——！”

不知道是谁喊的这一嗓子，但已经来不及了。东西两厢的窗户在同一瞬间被从里面踹开，六挺马克沁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六条火鞭，从三个方向交叉扫进后院密集的人群里。距离太近了，不过十来步，几乎没有一枪会落空。前排的突袭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扫倒在地，后排的转身想跑，可那道刚刚被他们从里面打开的后门，已经成了机枪手瞄得最准的靶子。

“有埋伏！撤！快撤！”

哪里还撤得出去。后门被火力封锁得死死的，左侧围墙下也有机枪阵地，弹道交叉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哥老会的把式们徒有一身近身搏杀的功夫，在这种火力密度面前跟纸糊的没有两样。有人试图往二堂方向冲，被迎面一梭子弹钉在了内宅门的石阶上；有人趴在地上往回爬，后背被从侧面扫来的弹雨犁过，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整个交火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照明弹的白光渐渐熄灭，院子里重归黑暗。机枪停了，只剩下一片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和哭嚎声。然后，正堂、二堂和三堂的灯亮了，一盏接一盏，整座巡抚衙门灯火通明。

孙磊从二堂门后走出来，手里的左轮枪口还冒着青烟。

他踏过满院的狼藉走到三堂院子里，抬脚踢开了地上的一把短刀，走出门朝门外的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两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各架了一挺机枪，奉命赶来接应的哥老会外围人员被堵在巷口，跪了一地，双手抱头。

“全部缴械，押下去，仔细审问。”

二堂书房内，华瑜坐在书案后面，身上披着一件青布棉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五天前他回到西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密令三团一营急行军赶到西安，并在夜晚悄悄进城。

果然，在今晚逮到了老鼠。

“司令，人都抓住了，一个没跑。”

华瑜呷了一口凉茶：“带下去好好审一审，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让小虎封锁西安城，等大部队到了，我要大索全城，把这些阴沟里的老鼠都揪出来。”

“是！”孙磊立正敬礼后退出书房。

......

天刚蒙蒙亮，巡抚衙门前街上的石板路还泛着潮气。

井泉和张凤岗已经站在了巡抚衙门门口。

井泉在前面，穿着一件得体的藏青色西装，面色灰败，像是一夜没睡。张凤岗则套了一件半新不旧的马褂，腰间空荡荡的，他这次没带刀。

“站住！什么人？”四五个卫兵从衙门两侧的门后闪出来，步枪齐刷刷地端平，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他们的班长孙虎子，他用刺刀抵着张凤岗的胸口，目光凶得像要吃人。

井泉从侧兜里摸出一张名帖递给门口的孙虎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陕西同盟会支部井泉，偕哥老会张凤岗，求见华司令。”

孙虎子接过名帖扫了一眼，往地上一摔，转身朝后一挥手：“把这两个胆敢行刺司令的逆党抓起来！”

几个卫兵呼啦一下围上来，枪托照着两人的后腰就砸了过去。张凤岗闷哼一声，膝盖弯被踹了一脚，整个人被按在地上，双手反剪。井泉趴在地上，一个卫兵揪住他的领带把他往衙门侧门的方向拖，那是通往大牢的方向。

“等等！”井泉挣扎着扭过头，声音因为被勒住领口而变得尖锐急促，“这位长官，你可以把我们关进大牢，但名帖你必须送进去！”

孙虎子端着枪走向他，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昨晚拿刀摸进衙门的就是你们的人，今天还有脸来递名帖？司令有令，所有革命党及哥老会成员一律押入大牢，严加审问。”

“我算什么东西不重要，”井泉被卫兵按着肩膀跪在地上，却仍然抬着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孙虎子，“重要的是你必须把名帖送进去。华司令见不见我，那是他的事。但你不送，耽误了大事，责任就是你的。”

孙虎子脚步一顿。

井泉抓住了这一瞬间的犹豫，语速加快，声音压得低沉而急切：“你想想，昨晚的事闹得那么大，我今天天不亮就登门，难道是为了自投罗网？我有华司令现在最需要的东西。这事关复汉军能否在西安彻底站住脚跟。”

孙虎子脸上的冷笑渐渐凝固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张名帖，沉默了片刻，还是弯腰把地上的名帖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转身朝衙门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剩下的卫兵吩咐道：“绑起来，等我回来。人要是敢跑，直接开枪毙了。”

四支步枪的枪口对准了井泉和张凤岗的后脑勺，枪机上膛，保险已经打开。井泉跪在地上，晨风灌进他撕破的西装领口，冰凉刺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擂鼓，也能听见身旁张凤岗粗重的呼吸声。两个人就这样跪在衙门口的石阶下，像两只被按在案板上的牲口，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去。井泉的膝盖跪得生疼，额头却沁出了一层细汗。他盯着衙门那两扇紧闭的大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华瑜会不会见他们？如果不见，他和张凤岗今天就得把命交代在这道门槛上。按说动乱刚过，乱党求见，都是自寻死路。但他必须要来，哪怕是刀山火海。

同盟会的精锐骨干不能全折在这里，某些人做出的愚蠢决定不能让那些年轻人来买单。

更何况，他在来的路上反复推演过华瑜现在面临的局面——东有河南新军虎视眈眈，西有甘军大兵压境，身后清廷的残余势力暗中渗透。华瑜的处境四面漏风。在这种情况下，完整的革命党，比一堆关在大牢里的尸体更有用。华瑜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算清这笔账。

不知过了多久，孙虎子终于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井泉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然后他挥了挥手，对卫兵们说：“把枪收了。司令请二位进去。”

枪口从后脑勺上移开的那一刻，井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他撑着发麻的膝盖站起来，伸手扶了张凤岗一把。张凤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反剪得发僵的肩膀，然后弯下腰，捡起地上那顶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瓜皮帽，拍了拍灰，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

两人走进衙门的时候，太阳才刚刚爬上东墙的屋檐，把华瑜书房的窗棂染成一片金色。井泉整理了一下被撕破的领口，挺直了腰，跨进了那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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