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革命党与帮会与刀客（二）
井泉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这事儿他们做得确实不地道，“您听......”
“我佩服孙先生的理想，也敬佩同盟会志士的牺牲精神。”华瑜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我手下这些弟兄，他们扛枪打仗不是为了‘共和’两个字——他们连这两个字都不认识。他们跟着我，是因为我把从地主老财手里缴来的粮食分给了他们家里，是因为复汉军的饷银不克扣、军官不喝兵血，是因为他们在我这里活得像个人，而不是畜生草芥。”
他站起来，走到花厅中央，背对着那幅米芾拓片，面朝着三个来客。
“井先生要合作，可以。但合作的方式不是复汉军并入同盟会，也不是同盟会来领导复汉军。合作的方式是——你我各干各的，遇到共同的敌人就联手打，打完之后该分的地盘分清楚，该走的道路各自走。井先生有救国救民的宏愿，我敬佩；但我的路，是我身后这些弟兄拿命踩出来的，谁也别想让我把它交出去。”
井泉沉默了很久。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拂袖而去，而是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欣赏、三分无奈、四分精明。
“华司令今年贵庚？”
“二十三。”
“二十三。”井泉把这个数字咀嚼了一下，感慨地摇了摇头，“难怪孙先生总说，真正的英雄都在民间。好，井某今日领教了。合作的事不急，来日方长。但有一件事，我以私人身份提醒华将军——清廷不会坐视西安失陷，北洋新军的战斗力远非陕西这些军队可比。华将军若有需要，同盟会在上海和汉口的渠道可以为你们牵线搭桥，购买一批德国造的快枪、大炮。”
华瑜拱了拱手：“井先生厚意，华某记下了。”
井泉起身告辞的时候，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另外，华司令可能还不知道——四天前，武昌已经被革命军攻下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华瑜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武昌起义会在1911年10月10日爆发——他穿越过来第一天就在算这个日子。但他不能表现出早就知道的样子，所以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先露出三分惊讶，再转为七分凝重，拿捏得恰到好处。
“消息确凿？”
“确凿。汉口租界的电报昨夜到的北京，今天一早我的人从电报局截到了。”井泉意味深长地看了华瑜一眼，“所以说，华司令，你我不是对手，而是同路人。同路不同道，未必不能并肩走一程。”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张凤岗紧随其后。
杨忠祥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身，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连鞘双手递给华瑜。匕首的柄是用老牛角磨的，磨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贴身之物。
“我爹说，刀客投明主，要留凭据。这把匕首跟了我五年，不值钱，是个心意。”
华瑜接过匕首，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个让杨忠祥意想不到的举动——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缴获的崭新短枪，连枪套一起递了回去。
“复汉军的规矩，排长以上配短枪。这枪是缴获的德国造毛瑟，昨天刚擦过油，准星校准了。拿着。”
杨忠祥接过枪，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股冷厉劲儿全没了，露出两颗虎牙，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几岁。他把短枪别在腰间，朝华瑜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花厅里终于安静下来。孙磊关上门，转身看着华瑜，憋了半天的话终于脱口而出：“司令，井泉这人笑面虎一样，说话绵里藏针，不好对付。张凤岗倒是个直性子，但哥老会鱼龙混杂，早晚还会出幺蛾子。杨忠祥倒是实诚，可用。您觉得井泉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同路不同道’？”
华瑜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拓片上，但焦距显然不在字上。
“他的意思是，他放弃收编我了。”华瑜笑了一下，笑意里有疲惫也有清醒，“但他也不想跟我翻脸，因为陕西这盘棋，少了我这枚棋子，他一个穿洋装的文人玩不转。所以他把宝押在‘长期投资’上——给我情报，卖我人情，等将来我需要他的时候，他会开出更高的价码。井泉这个人，聪明是真聪明，格局也有，但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什么毛病？”
“他觉得所有人都是棋子，只有他是下棋的人。这种人合作可以，交心不行。”
孙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说对了一件事，”华瑜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棵老银杏，“北洋新军不比陕西新军和旧军，硬仗还在后头。我们在这座城里待得越久，外面的清军集结得越多。必须赶在清军合围之前，把西安经营成一座铁打的营盘。”
他转身回到书房，翻出俘虏名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这些都是愿意加入复活军的人。
华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革命最终的胜负手，不在谁的步枪更先进，也不在谁的军官更懂战术，而在谁能让那些千千万万个底层人觉得自己有份、有盼头、有尊严。
“孙磊，传令下去，在城里也搞诉苦运动，台子不够就多搭几个。还有，让后勤把粮食搬到西关大营去，就在校场正中央架锅煮肉，给那些来当兵的人看看咱们的底气。”
“是！”
孙磊转身要走，又被华瑜叫住。
“把陕西陆军小学堂、中学堂和测绘学堂都开起来。让那些学生、老师都回去上课去，咱们的军官有空也要去听课。”
“复汉军不能只有我一个能拿主意的人。仗越打越大，地盘越占越多，没有一个可靠的军官团，早晚会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淡，但孙磊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种远超年龄的远虑和深沉。
孙磊立正敬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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