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潼关

宣统三年，九月十日

潼关城头，朔风猎猎。

华瑜登上城楼极目远眺，黄河如一条昏黄的巨蟒蜿蜒东去，对岸群山如黛，云层低垂，天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河面上碎成万点金鳞。

身后传来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皮靴踩在青砖上，节奏沉稳。

“报告司令！一团团长王大虎奉命赶到！”

华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条隐约可见的黄土堑壕线上：“大虎，说说吧，潼关以东的堑壕挖得怎么样了。”

王大虎几步上前和华瑜肩并肩，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工事图，粗糙的纸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司令请看，从金陡关到咱们脚下这道潼关主城墙，全长十二里的堑壕已经全部贯通。我们在潼关和远望沟挖了两组横向堑壕，按您的意思，堑壕是折线形，用大量交通壕连接。另外，还修建了大量防炮洞、休息所和临时医院。”

“在五里暗门每隔250米布置一道纵深30米的铁丝网，铁丝网下埋了地雷，之间布置了大量炸药。另外，依托黄土壁修筑了四明四暗整整八座机枪碉堡。暗堡布置在沟道拐弯或凸出的地方，等清军先头部队通过后再开火，和明堡形成交叉火力，屠杀射界内的清军。另有好几个观察哨，负责汇报前线情况。”

“碉堡都是用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大部分埋在地下用交通壕和弹药坑相连，露出地面的仅有1.5m左右，露出面和顶部还夯实了2m厚的土壤和碎石。”

“远望沟是我预设的主战场。”王大虎的粗壮的指头移到远望沟，“我派人在沟底埋了大量地雷，清军爬到沟底得先挨一轮炸。沿着西岸修建了三座机枪碉堡，保证能对沟底的清军进行无死角的火力打击。特别是这儿。”

王大虎点了点沟东边的坡道，“在这儿，我们也挖了两个机枪阵地，等清军好不容易顶着子弹爬到西边半坡时，这两挺机枪开火，和西边的机枪碉堡形成毁灭性的交叉火力。”

“壕沟挖在沟沿后方约20m处，修筑了四座机枪碉堡，主力部队也布置在这儿。如果敌军在五里暗门处损失惨重，主力部队还可以痛打落水狗。”

“再往西四里路有一座平台，我团九门炮有六门布置在这儿，咱们的火炮射程比清朝兵工厂仿制的远，我们打得到他们，他们碰不到咱们。火炮在这儿可以覆盖前半段，炮兵营已经提前标定了几处火力打击点，可以根据前线报告予以火力支援。”

“最后就是潼关东门口和南边的禁沟。禁沟那边依托原来关城的地基修建了六座机枪碉堡，还布置了一个连的兵力警戒，我们团配备的手榴弹有一半给了他们。东门外的壕沟还在挖掘，我预备将剩余的三门火炮安置在城墙上，剩余七挺马克沁布置在堑壕两侧及城墙上形成交叉火力，这是潼关最后的防线，如果......”

关楼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那是配给前沿的野战电话。王大虎几步撞进关楼一把抓起听筒，嗓门震得话筒嗡嗡响：“喂！我是王大虎！”

听筒里传来一阵尖锐、混乱的电流噪音，夹杂着前沿观察哨兵变了调的嘶吼，即便华瑜站在一步开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团长！来了！清军，打着豫字旗，数不清的人，还有大炮，先头部队已经摸到金陡门了！”

王大虎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攥紧了听筒，骨节捏得发白，脸上的横肉却一条条绽开，露出一个狰狞痛快的笑容：“慌什么！给老子盯紧了，放他们进来，别急着引爆炸药！”

他放下话筒，转头对华瑜，语气因极度兴奋而微微发颤：“司令，来了！正好，属下这就请您看一出好戏！”

华瑜的望远镜早已对准了那条静卧的沟壑。起初，沟口只是扬起一小股不易察觉的尘烟。紧接着，尘烟越来越浓，变成了翻滚的黄龙。

这意味着进入这条窄沟的人越来越多。

突然，升腾起的黄龙消失了，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第一道铁丝网到了。

“都干嘛呢？为什么停下？再不走后面的督查队可就要开枪了。”先锋队的队长刘能猫着腰走向队伍最前面，手里的驳壳枪机头大张。

“队长，有铁丝网。”负责带人探路的棚长谢军回头喊道。

刘能几步赶上前去，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普通的铁丝网？面前横亘着一道一人多高的蛇腹网，锈迹斑斑的铁丝盘绕成密集的螺旋，上面还挂满了拇指大的铁蒺藜，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网桩打在沟道两侧的土壁上，用大铁钉楔得死紧，左右延伸到崖根，绕都绕不过去。

“电雷司呢？上来炸开这网！”刘能挥手，后面的士兵向后传话。

两个工兵拎着铲子扛着箱子从后面挤过来，蹲下身子铲头刚铲进地里——“轰！”脚下不到两米处一声闷响，一团黄黑色的烟雾裹着碎石冲天而起。两个工兵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掀翻，一个当场没了动静，另一个抱着腿在地上翻滚惨叫，小腿以下血肉模糊。飞溅的铁蒺藜雨点般射入人群，四五个人同时惨叫出声，捂着被洞穿的手臂大腿瘫倒下去。

“有旱雷！”不知谁嚎了一嗓子，队伍顿时一乱，后面的人本能地往后缩，前面的人被挤得差点扑到铁丝网上。

“不准退！都他娘站住！”刘能额头青筋暴起，回手就是一枪朝天崩去。枪声在沟道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响，总算镇住了队伍。

地雷爆炸替清军掀开了部分铁丝网，但还有约20米宽的铁丝网等着清兵。

“他娘的，炸药呢？”刘能一把揪住还在惨叫的工兵。

那人哆哆嗦嗦地指着不远处翻倒的木箱。

“别埋了，直接把炸药扔过去，老子就不信了，一道破网还能拦住我们！”

两个膀大腰圆的老兵应声出列，从木箱中翻出早已捆扎好的炸药包，拉火，扬手甩出。两个炸药包划着弧线越过铁丝网，落在网后的沟道里。

“轰轰！”

炸药包还引爆了王大虎让人埋在铁丝网下的地雷。

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

爆炸的气浪裹挟着碎土扑面而来。硝烟散去，铁丝网被炸开了好几个豁口，木桩歪斜，上面的铁蒺藜七零八落。

“冲过去！快！”谢军一马当先，侧身从一道豁口钻了过去，铁丝划破了他的军装袖子，在左臂上拉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他浑然不顾。

士兵们鱼贯钻过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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