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秦王政之志！
李斯朗声道：
“秦律许人遇袭还击，行凶之徒不获庇护，奋起自卫者，不治其罪！”
“十三万赵民，名义上虽是庶民，可聚众而行，分明是有谋划、有组织的贼伙。这般情势之下，秦人察知凶险，出手自卫反击，又有什么过错？”
李斯的这一番辩论，
直接将兵民之斗的概念，替换成了兵贼之斗。
那十三万赵人，主动结队冲击秦军阵列。
一旦举兵来攻，就不再是民，乃是寇。
兵遇贼寇，死伤乃是常理！
一语落地，
淳于越身形微顿。
他没料到，这般敏感话题，竟有人肯为赵知安抗辩。
待看清说话之人是李斯，
心头一沉，戒备大起。
李斯这厮极为善辩！
这一番话说的更是刁钻。
淳于越搜肠刮肚，一时竟寻不出言辞驳斥，只能调转话头，慨然作色：
“这便是法家之道？视人命如草芥，无仁爱之心，冷酷嗜杀！我儒家讲求仁义礼智，怜悯弱小，见此惨事，才站出来直言公道！”
李斯闻言，嗤笑一声，毫不退让：
“好一个仁义！昔年秦国积弱之时，三晋屡次侵夺大秦河西之地，列国合兵压境，割地赔款，秦地百姓遭兵祸屠戮、流离失所，饱受欺辱，那时你们儒家的仁义何在？”
“待大秦励精图治，国势强盛，席卷关东，诸位才入咸阳，向大秦求取禄位！依我看来，儒、法二家，皆是奔走求用于当世，不过你们偏爱拿仁义做外衣，粉饰自身罢了。”
“这般标榜，才是虚伪！”
儒、法主张相悖，素来水火不容。
今日争执一开，李斯直击要害。
一番话，不单驳斥淳于越，更直指整个儒家。
“你！你……”
淳于越浑身剧颤，伸手指着李斯，胸膛剧烈起伏。
他自知辩术落了下风，不再试图论理，索性直接攀住道义大旗，立于道德高处厉声诘问：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我儒家自孔圣以来，以仁为根、以爱为本。子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儒家弟子，日日诵习此道，奉以为立身根本！”
“李斯，你此番言辞，是只代表你一己私意，还是要借法家之名，攻讦孔圣的仁爱之教？是要否定孔门七十二贤代代相传的仁心大道？亦或是要背弃绵延百年的周礼仁伦？！”
百家辩驳，惯于抓取对方言语间隙。
寻出破绽，再佐己论反击。
这是辩场常法。
是诸子论道时约定俗成的手段。
可淳于越此刻面对李斯的诘难，已……词穷。
李斯一席话，如同利刃剖开了儒家维持的体面。
淳于越寻不出妥当的理去驳。
索性不再掩饰：
既然对方直刺内里，那他便高举道义压人。
一顶顶大帽接连扣下。
逼李斯去担那冒犯圣道，逆天下人心的罪名。
看李斯敢不敢冒这天下之大不韪！
须知这大争之世，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后世那些漠视人伦的酷烈行径，在此时很难被世人容忍。
礼乐虽已崩坏，但人伦底线，依旧深植天下人心。
这也是长平一役，白起坑杀四十万降卒，震动九州的缘由。这般事放到后世朝代，或许尚能被战事掩盖。可在当下，却让白起背负千载骂名。
只因它与这个时代所恪守的人伦大义相悖。
淳于越这番话心思再清楚不过：
哪怕赵知安事出有因，手段逾了分寸，便是错！
而这分寸该如何界定，
由儒家来定……
李斯：“（╬￣皿￣）”
他听着，一股火气直窜头顶。
李斯最厌这种辩不过道理，搬出道德压人的路数。
不过他也清楚，淳于越这扣帽子的打法，不能顺着话头去辩。
一旦接下，
无论怎么回，都会落入圈套。
纵是他智谋过人，法家学说完备，也难以正面抗衡天下公认的圣道人伦。
这等大势，不是人力可撼。
念头一转，
理智压下怒火。
既然辩道已落对方道义镇压，不如干脆把这场朝会搅成一场闹剧，借此散朝，为赵知安避开这一场问难……
李斯撸袖上前，打算跟淳于越展开一V一真男人的较量。
何况，
他早想教训淳于越这迂腐老儒已久了！
“够了！”
嬴政一声沉喝，压下喧嚣。
“大王息怒！”
满朝文武立时敛声，齐齐躬身叩拜。
嬴政淡淡道：
“赵知安是寡人任命，伐赵之命，亦是寡人的颁布。赵知安奇袭邯郸之后，城中十余万赵民集结，直扑我军营垒。这般来攻者，还能称是寻常百姓？”
“行军打仗，凭儒家仁义行不通，倚法家法度也不可。而是要借兵家诡道，辅以帝王王道！”
“前线，由将士持兵道破敌；朝堂，由寡人行王道定心。兵道与王道相辅，方能取胜！”
嬴政这番话，等于当众为赵知安和前线将士撑腰。
意思直白：命令是寡人所遣，前线诸事，皆承寡人的意志。
你淳于越若要弹劾，便莫要只盯着赵知安一人。
连寡人一同参劾便是！
这份抉择，和当年嬴稷的王道全然两样。
嬴稷的王道是独尊王意！
当年白起坑杀四十万降卒，他送去一纸空白诏书，处置交由白起自决。
白起读懂了君王心思，屠戮降卒的滔天骂名，由他一人独扛；
但嬴政不愿走这条路！
同样面对背负天下骂名的困局，他选择与麾下臣子共担罪责，君臣一体，祸福同承。
这是他的王道！
殿中武将闻言，目中精光迸发。
心底只剩一念：大王可托，誓死效命，得遇此主，不枉一身甲胄……
嬴政说完，站起身来。
他身长九尺有余，玄黑龙纹王袍加身，负手睥睨于台阶上，威严道：
“折损十三万人，诚然惨烈。可放眼天下，列国伐交不休，年年征战，死于兵戈的黎庶又何止十三万？百万、千万，难以计数！”
“寡人所求，你们儒家懂吗？天下人懂吗？寡人要终结这无休止的战乱！”
“寡人要给这个天下带来的，将是一个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的泱泱大国，还有万世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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