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弹劾（加更）
受降礼毕，
羌瘣迈步上前，对着李牧郑重一揖，眼底满是敬重：
“我乃大秦羌瘣，往后还望李牧将军多多照应。”
李牧知晓羌瘣之名，乃是王翦麾下最得力的副将。
他本以为归秦之后，迎来的只会是疏远、鄙夷，乃至排挤，万万不曾想到，对方待他如此恭敬。
这份乱世之中对对手的敬重，落在李牧心上，令他动容。
沉甸甸的心境稍稍舒展。
李牧的处境，和当初归秦的宁腾全然不同。
宁腾归降之前声名不显，灭韩之后才渐渐为人所知；
而李牧，北境一战大破胡人二十万精锐，正面击溃桓齮三十万大军，又长久与王翦对峙相持。
早已证明他是当世顶尖的将才，本事不逊王翦。
大秦行军功爵之制，秦人向来敬畏强者。
真心推崇能战之人。
李牧拱手回礼，道出自己的底线：
“李牧既已归秦，可其余在外驰援的赵军，还有北上伐燕的十五万大军，我无力劝他们放下兵刃。”
“但若要我领兵，转头与他们沙场相向，我亦做不到。”
赵知安接话：
“你今日的抉择，短时间内难免背负骂名，可放长远来看，你此举将安定无数生灵，自会青史留名。这些负隅顽抗之人，不必劳你费心劝诫。”
“看不清大势，是他们的选择。大秦自有方略，扫平赵地所有抵抗，将太平带给这片土地。”
羌瘣也在一旁附和：
“正是，李牧将军不妨看看，宁腾与韩地百姓如今的光景。韩地士卒编入秦军，凭战功博取爵位；当地百姓再无豪强盘剥、官吏压榨，人人一视同仁。待到赵土入秦，大王待赵民，亦会是这般。”
李牧神色微动，再度拱手：
“既如此，我军即日拔营，开赴代郡！”
羌瘣一愣，豪爽道：
“何必如此匆忙？不如暂且安营，我还想与将军痛饮几杯。”
李牧轻轻摇头：
“来日方长。只是如今赵地战乱不休，代郡北疆守军接连被抽调，粮草军备难以为继，胡人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
“我必须尽快领兵北去，稳固边防。”
……
赵知安立在山坡之上，目送那支十五万人的队伍，在落日余晖之下缓缓向北远去。
他嘴角浮起一抹期许的笑意，低声自语：
“李牧归降，赵国余下抵抗势力，不过土鸡瓦狗。赵国的战火，很快就要熄灭。待到那时，我就可以回家了。”
方才一身杀伐肃厉的气质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得的温柔。
赵知安的脑海里，浮起文兰舒的模样。
漂泊在外，辗转征战一年有余，他心底惦念的，唯有她，还有他们的孩子……
沙场之上，是家国一统的宏愿；
心底深处，是儿女情长、血脉牵念！
江山万里的宏图固然壮阔，可这份藏在烽烟背后的牵挂，才是无数征战之人，熬过漫漫长夜，踏过尸山血海后，心底最柔软的归处。
家国大义与亲情相思，从来都不相悖。
赵知安盼四海止戈，也盼家门灯火，盼硝烟散尽之时，能卸下甲胄，奔赴心中那一处温柔。
…………
大秦，咸阳，
章台大殿。
淳于越躬身垂首，出列奏道：
“大王！此番赵知安奇袭邯郸，虽立战功，却行此惨毒之举，屠戮赵人十三万！《孟子》有言：仁者爱人。天地之间，人伦为本，仁者不忍伤生。”
“十三万无辜百姓，未曾披甲执戈，却遭锋刃屠戮，白骨积于城下，哭声彻于郊野，此等行径，有悖天道人伦，失仁恕之心！”
“若大王不施以惩戒，不加约束，则天下人皆视我大秦，只知杀伐，不知德化！”
“长此以往，仁义不彰，列国生民，谁还敢倾心归秦？”
话音方落，又有数名博士宫子弟相继出列，齐齐拱手，恳请嬴政降罪于赵知安。
赵知安是当下大秦，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
奇袭定邯郸，威名震天下。
淳于越本不愿在风口浪尖，贸然弹劾赵知安。
可形势逼人。
赵知安在邯郸所为，与儒家秉持的仁政伦理全然相悖。
连日来，赵国一地儒士书信，如雪片般送至他案头。
恳请在秦的儒家中人，以圣贤之道劝谏秦王。
为赵地亡魂讨一个公道！
淳于越身为在秦儒家之首，若是沉默不言，天下儒士会对他失望，渐渐离心，再难维系往日号召力。
他心中清楚，自己能在咸阳朝堂占得一席之地，凭的正是儒家为天下显学，门生遍布九州，势力盘根错节。
纵然大秦强盛如斯，也不能轻易忽视这份力量。
更何况，十三万生灵遭难，确是伤天害理。
于情于理，他都要站出来。
替赵地枉死者争一份公道！
嬴政静静听着一众博士的奏对。
面上看不出喜怒，并未当即决断，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沉声发问：
“诸卿以为，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阶前，
左右丞相冯去疾、王绾对视一眼，皆不动声色，选择沉默。
一来赵知安尚未投到他们任何一方门下，犯不上为他，与整个儒家对立；
二来邯郸之事传得骇人，确有过激之嫌，适度敲打一番，并无不妥。
其余朝臣亦是心思相仿。
其实淳于越今日在大殿上弹劾赵知安，是张良谋划的后手。
张良自然知道，十三万赵民去冲击秦军军队，无异于以卵击石，失败是肯定的，伤亡也是肯定的。
只是让张良没有想到的是，赵知安行事如此果断，反乱者一个不留！
张良得知之后，当即狂喜。
纵是赵知安善战无双，战功滔天又如何？
赵知安敢灭韩，他就要将其名声污作屠夫，让天下人诟病，久而久之，秦王心中难免生出猜忌。
武安君白起就是赵知安的结局……
殿内一片沉寂，无人发声。
李斯静立片刻，看着这般局面，心中暗自满意。
眼下朝堂之上，唯有他一人愿站在赵知安这边。
毕竟二人早有盟约：赵知安助他除去韩非，他在朝堂之上为其后援。
再者李斯深知，大王赏识赵知安。
此刻出言辩驳，既能契合大王心意，又能卖赵知安一份人情……
心念已定，李斯迈步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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