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代地为郡（加更）

片刻之后，动乱平息。

此番擒拿，折损将领一死一伤，余下之人再不敢妄动。

喧嚣散尽，主营帐归于沉静。

风波稍定，

一名副将上前，迟疑许久，低声问道：

“上将军，您是赵国的武安君……我们，当真要归降秦国吗？”

李牧闻言，长长一声叹息。

方才强行压下的心绪再度翻涌，眼眶又红了，声音带着难掩的沙哑哽咽：

“说到底，赵人、秦人皆是炎黄一脉，同根同源。我思虑许久，方才也同诸位说得明白，如今战局已没有翻盘的余地，再盼合纵，不过是镜花水月。”

“若是继续死战，只会不断添上新的亡魂，白白让北方胡人坐收渔利。为这份中原大义，本将甘愿背负万世骂名，只求护中原百姓免遭连绵兵祸。”

“帐下每一名士卒，皆是血肉之躯。他们家中有父母妻儿，有日夜盼着他们平安归去的亲人。一人战死，是一户人家永无宁日，满门悲苦。我不愿再看着将士们为一场注定败亡的战事白白送命，更不愿北疆再沦为胡人肆虐的炼狱。”

纵然是他亲口定下归降之策，此刻心底依旧沉重如山。

帐中诸人听着，空气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可紧跟着，

李牧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郑重开口：

“但诸位放心，我李牧把话撂在这里。他日若大秦吞并赵国后，苛待赵土、亏待赵民，我等手中尚有兵马，我李牧绝不会坐视不理。”

“到那时，我自会带诸位举兵，为万千赵人争条活路！”

听到这话，

帐内低沉悲观的气氛散开，诸将眼中亮起一丝微光。

他们这才明白，武安君并非一心倾心于秦。

只要赵人受了委屈，将军依旧会站在赵人这边。

众人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齐齐躬身拱手，声震大帐：

“我等愿誓死追随将军！”

…………

中军诸将处置妥当后，

李牧着手自上而下，逐层甄别整肃。

一连数个时辰，营中风波不息。

一番梳理，

共筛出数千死战派。

这些人矢志效忠赵国，宁死不肯归降，誓要与秦人血战到底。

李牧没有加害他们，只命人一并收押。

送入营狱，待日后再做决断。

诸事落定，西天已漫上黄昏的霞色。

今日这番内部分化、抉择人心的煎熬，比连日在沙场之上对阵强敌更耗心神。

纵然身经百战，李牧依旧只觉浑身脱力，心力交瘁。

一切安排完毕，

李牧领着麾下十五万赵军，向着赵知安所在的方向缓缓开拔。

这支大军是亡国之师。

士卒们沉默地列队而行，甲胄依旧，旌旗垂落，无人喧哗。

有的人垂着头，眼底藏着不甘与悲愤；有的人茫然失神，不知前路何往；还有人紧着兵器，心底压着难以释怀的国殇……

十几万的身影，浸在昏黄落日里，沉重得像一片即将沉入暮色的海。

另一边，

赵知安携羌瘣，统领十万秦军列阵以待。

一来是受降纳师；二来严阵戒备，提防随时可能爆发的哗变。

落日熔金，残阳铺洒在广袤的原野之上，将这里的两支军队割开。

一边是甲戈森严的秦军阵列；

一边是士气沉郁的赵国大军。

羌瘣立在赵知安身侧，望着前方缓缓靠近的赵军，缓缓开口：

“赵知安，你这奇袭邯郸之计，一举打乱赵国全境的部署。凭此一策，不知替大秦免去了数十万将士的殒命，也救下无数无辜百姓。”

赵知安应道：

“若天下依旧列国割据，始终循着强者吞并弱者的铁律，相互攻伐，战火便永无宁日，或许还要绵延百年，会有更多无辜之人埋骨沙场。”

“想要终结无休止的征伐，不再让万千生民白白送命，唯有以战止战，完成真正的大一统，让所有炎黄子孙归于一体。”

赵国的落幕，和当初韩国覆灭带给赵知安的感受，全然不同。

近百年来，赵国始终是秦国最强劲的对手，是横亘在大秦东出道路上最大的阻碍。

纵然国力不及秦，可在所有秦人心中，它依旧是一头雄踞北方的巨兽。

如今随着赵国最后的名将和最精锐的部队投降，也代表着这头巨人轰然倒下。

赵知安心中悬着的巨石落地。

他仿佛已经望见不远的将来，始皇帝挥剑横扫六合，一统四海。

此后推行郡县，书同文、车同轨，把散落各地的民心重新凝聚，让同一个族群牢牢系在一处，铸就后世欧洲想不明白，却十分羡慕的大一统。

正是这份大一统的先河，定下了刻入华夏血脉的框架。

往后千载岁月，无论天下如何分崩、战乱如何四起，所有逐鹿之人心中，都只剩下同一个目标：一统山河！

正是这份深植于血脉的执念，正是始皇帝亲手搭起的大一统框架，才让华夏民族，纵历经千难万险、风霜浩劫，一次次在破碎之后重新合拢，长久屹立于世界之巅。

祖龙之名，当之无愧！

羌瘣侧过头看向赵知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是啊，战乱绵延八百余年，死伤无算。只是大一统的宏图尚远，我也不知此生，能不能亲眼看见那一日。”

嘴上虽是说笑，目光却细细打量着赵知安。

羌瘣是秦国能独领十万大军的上将，经常面圣，对嬴政的样貌气韵，十分熟悉。

他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人，与秦王有着几分惊人的相似。

“一定能！”

赵知安话音铿锵，语气无比笃定。

说罢一提马缰，策马向前。

暮色之中，李牧一行渐渐走入他们的视野。

羌瘣不再多言，紧随其后。

先前议定，今日这场受降，主角是赵知安，由他主持仪式。

两阵相近，

李牧翻身下马，端正拱手，声音沉稳：

“赵将李牧，愿率麾下十五万赵军将士归降大秦，请将军受降。”

羌瘣取来一方覆着锦帛的托盘，盘中置有秦王亲授的印信，递到赵知安手中。

赵知安接过托盘，大步上前，行至李牧面前，朗声传命：

“秦王有令：命李牧镇守代郡，抵御北胡。代郡一应粮草、军械、物资，皆由大秦统一调拨供给，无需忧惧。”

“今赐李牧，代郡守印！”

代地为郡！

李牧闻听此言，先是向着咸阳的方向，深深躬身一拜，而后再对着托盘上的守印行礼拜受。

最后，上前躬身接过托盘。

这一接，意味着李牧自此为秦吏、秦将。

世间再无赵国武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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