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天意如此，夫复何言（加更）
“没错！”
旁边一人跟着嘶吼，
“将军难道忘了长平四十万亡魂吗？您如今选择投降，就不怕我赵人再落长平那般惨剧吗！”
李牧闻言，再从袖中取出秦王的许诺文书，当众宣读。
宣读完之后，
大帐之内气氛骤然诡异。
方才还高声叫嚣的将领，尽数沉默，暗自思索。
在他们原本的预想里，赵人归降之后，多半会沦为刑徒，远赴关中修建宫室、陵寝，世代苦役，永无出头之日。
先前传闻，秦人不会优待赵俘。
可秦王这份许诺，竟允诺他们这支军队一切照旧，恢复到半年之前，尚未南下时的原状，也就是继续镇守代地，防范北疆！
短暂死寂过后，
依旧有将领往前一步，伸手指着李牧，厉声痛骂：
“李牧！你这是卖国！他日必为赵国罪人，受万千赵人世代唾骂！长平四十万血仇，你不愿担，我来担！我宁可战死，也要和秦人拼到最后！”
李牧望着他，眼眶赤红，热泪翻涌。
李牧再也按捺不住，喉头哽咽，潸然落泪，声音嘶哑颤抖道：
“长平一战，赵地哀鸿遍野，青壮几乎屠戮一空，孤儿寡母遍布乡野，家家戴孝，十里不闻欢歌。我李牧在北疆戍边练兵数十载，夙兴夜寐，所求，本就是为长平亡魂复仇。”
“可北疆这十几年，我也看清一桩事：比秦人更为凶残可怖的，是胡人。诸位皆是随我自北疆南下的，不妨想一想，胡人对我赵人的残害，与秦人相比，哪一边更残酷？”
此话一出，满帐寂然。
众人心里都清楚，二者根本无从相较。
胡人南下，烧杀掳掠，奸淫屠戮，甚至把边地百姓视作羔羊，生食屠戮。
行事泯灭人性，惨绝人寰；
反观秦国，这些年虽不断侵吞赵土。
可攻下城池之后，却从未行过这般兽行。
李牧压下悲恸，继续开口：
“我选择归降，考量的从不止眼前赵国的存亡，更要顾及长远。若是我们继续死拼，耗尽的，是咱们华夏北疆的守备之力。待到胡人再度大举南下，谁能抵挡？”
“我等可以一死了之，可北疆那些赵人，你们可知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是炼狱啊。”
“既如此，这千古骂名、世代唾骂，由我李牧一人来扛。这个决定，我必须做。”
李牧挥泪长叹，高声道出一句： “天意如此，夫复何言！”
“我等愿随武安君固守代地！”
话音落时，有十数名将领跨步出列，高声表明心志。
李牧望着他们，面上悲色未消分毫，只默然缓缓颔首。
一人激昂出声：
“我等尚可再谋合纵！三晋一体，唇亡齿寒！如今赵地缺粮少甲，可魏国尚有积蓄。我们可借诛暴秦之名，联络燕、齐、楚，重聚联军！到那时，未必不能击溃秦人！”
“不错！尚有一线生机！只要合纵功成，胜利终将属于大赵！”
几名将领见李牧的主张渐渐占了上风，话锋一转，另起话头。
这几人立场格外微妙。
他们的根基大多不在代地，而是扎根于邯郸及赵国腹地，大片良田、宅院、商铺、物产尽在那里。
若是降秦，由秦人掌国。
他们世代积攒的家业，未必能安稳保全。
秦王那道诏书看似宽厚，允诺众人归降之后，职位照旧。
可人能脱身，田宅铺面却带不走。
代地苦寒贫瘠，无甚油水。
他们原本多是到此戍边立功，凭军功博取封赏，再借着赏赐在赵国腹地兼并土地、增殖家业。
秦王这一招，直接威胁到了他们长久以来的利益来源。
于他们而言，投降是自断根基。
所以他们断然不肯屈膝，决意死战！
李牧肩头微微一颤，方才哽咽未平，他压下喉头的酸涩，抬眼平静反问：
“数月之前，我赵国十五万精锐挥师伐燕，连下数城，掠地无数。你们觉得，燕国会助赵？再说齐国，昔日六国合纵，齐赵之间本积有旧怨，历次会盟，齐国多是虚与委蛇，出工不出力；至于魏国，前些时日蒙武统十万秦军陈兵魏赵边境，威压大梁，魏国何曾派出一兵一卒来援？”
“赵国未到绝路之时，他们就已冷眼旁观。如今邯郸城破，赵国濒临覆灭，要他们冒着付出更大代价的风险来蹚这趟浑水，你们当真以为他们肯来？”
一席话说完，大帐之内瞬间死寂。
这些执意死战之人，心中仅剩的那一点希冀，是支撑他们拒绝归降的幻想。
而身为上将军、武安君的李牧，亲手将这层幻想狠狠戳破。
短暂的空白之后，绝望翻涌，有人骤然癫狂。
一名将领猛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李牧，厉声痛斥：
“就算如此，也绝不能降！将军怎能行此屈膝之事！你身居大赵武安君，受赵国厚恩，食赵粟、披赵甲，身负北疆千万赵人的性命厚望，如今却要率众降秦！”
“你心中可还有半分家国？你不配做赵国的臣子，更不配做我赵人！”
这番话慷慨激昂，极具煽动之力。
李牧不再落泪，眼底的悲戚一点点敛去，覆上一层冷寂。
方才这一番对峙，是他有意试探。
而现在，他已看清帐下每个人心底的抉择。
他麾下诸将，是他信重之人，可到了这般关乎全军存亡的关头，终究藏着变数。
若是大军去往代地之前，不将这些隐患清除。
待到了代地，这些人必会滋生祸乱。
动摇全军。
试探已毕，李牧再不犹豫，沉声下令：
“来人，将他们拿下，押入牢狱，等候发落！”
号令一出，数十名亲兵自帐外疾步而入。
这些亲兵非同寻常，自幼便追随李牧，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等同死士。
李牧的话，于他们是不容置疑的将领。
无需多问缘由，指谁便擒谁。
没有半分迟疑。
几名被点到的将领不肯束手就擒，挥剑要反抗。
李牧见状，厉声大喝：
“赵王王命在此，本将将令在此！胆敢抗命者，以叛国论处，杀无赦，就地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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