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密诏

李牧絮絮诉说，愁绪越积越重。

说到最后，他忽然起身，对着赵知安郑重拱手道：

“我的主营帐之内，存放着许多竹简，都是我多年北御匈奴、应对草原胡虏的筹谋心得。倘若有朝一日大秦吞并赵国，我恳请将军……能接下这份重担，继续镇守北疆，北击匈奴，莫叫蛮夷荼毒中原百姓。”

赵知安没有应声，只是目光沉静地望着他。

李牧见他这般模样，自嘲地轻笑一声：

“也是。事到如今，我李牧不过一介阶下囚，又有什么资格向你、向秦王提要求？”

说完这些，李牧不再言语，缓缓闭上双眼，双手轻放在膝头，静静等候毒发。

可一炷香将近十余刻钟过去，他身上全无半分异样。

李牧心中诧异。

莫非是饮得太少？

或是药性发作迟缓？

他没有多想，直接抓起案上酒壶，仰头将壶中剩余的液体尽数灌入喉间，姿态豪迈。

又等了十余刻钟，李牧抬手抚了抚胸腹，满脸疑惑：

“赵知安，你这毒酒，莫非是假的？”

赵知安含笑问道：

“将军为何这般说？”

“我喝了两回，浑身上下毫无不适，而且这‘毒酒’，尝着和醋一般滋味。”

赵知安闻言放声大笑，望着李牧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将军方才喝下的，根本不是什么毒酒，甚至连酒都算不上，只是醋罢了。”

李牧当场怔住。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遗言，竟是在喝了醋之后……说了半天。

察觉被戏弄，李牧心头怒火翻涌。

他不怪赵知安擒他，可这般戏耍，是对他的折辱。

李牧猛地抽出腰间佩剑，腾身而起，剑尖直指赵知安。

“我知晓你武艺高强，我年过半百，论单打独斗绝非你的对手。但为将者，自有风骨，人当有尊严。”

“你这般作弄于我，是在辱我！”

“我要与你决斗，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赵知安没有立刻拔剑，而是目光锁着李牧的动作，从容不迫开口：

“李将军，方才走过一趟鬼门关，如今‘死而复生’，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不如先静下心，看一看秦王交给你的密诏。”

李牧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惊愕。

但想了想，他还是垂落手中宝剑，伸手接过赵知安递来的竹简。

其上，是秦王嬴政亲笔所书。

【寡人久闻李牧将军之名。

将军戍守北境，统御边军，大破匈奴，震慑诸胡，保赵国北疆万民免受蛮夷屠戮，扬华夏之威于漠南，赫赫战功，寡人常怀敬佩。

今赵运已颓，大势难挽。寡人惜将军之才，不忍见此柱石之将随残赵一同湮灭。若将军肯归大秦，寡人许将军依旧领本部十五万精锐，屯驻代地，镇御北疆，防备匈奴南下。

军中粮草、甲仗、牛马辎重，一应所需，皆由大秦供给，不加掣肘。寡人信将军之能，愿与将军共守华夏门户，隔绝胡尘。

望将军三思，来归大秦，共成万世安定之业。

——秦王政】

李牧捧着这份竹简，心绪翻涌。

他是败军之将，身陷敌营，从未料到远在咸阳的秦王，竟这般看重自己，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

准许他依旧掌兵，驻守代地抵御匈奴。

大秦还包揽全部物资供给。

李牧长长一叹，语气复杂难言：

“秦王竟许我这般自治之权，令我手握十五万精锐屯守代北，一应补给尽数供给。世人皆言秦王用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向来放手重用。今日我方才亲身领教。”

“秦国强盛至此，不是没有道理。”

竹简之上的字句，在他心头掀起万千波澜。

更让他五味杂陈的，是两王之间云泥之别。

莫说赵国，其余列国，但凡臣子手握重兵、立下大功，君主多半心生忌惮，唯恐功高震主。

李牧自己就是如此，熬了近五十载才坐到如今的位置。

若非秦国步步紧逼，赵国无人可用，朝堂也绝不会将举国重兵交到他手上。

就像昔日魏国，人才济济，却尽数闲置。

反倒入秦之后大放异彩。

从前李牧还常常不解。

那些人为何甘愿背弃故国。

如今读完这封秦王手诏，他心中百感交集，触动难平。

这份信任，甚至胜过他侍奉多年的赵王。

李牧拿着竹简，久久沉吟，难下决断。

赵知安收去面上笑意，语气恳切：

“我王真心意在一统天下。但一统之后，并不会苛待新附之地。凡并入大秦的疆土，视同秦土；新归的百姓，视同秦民；各地官吏将士，只要诚心归附，一视同仁。入大秦，便是秦人。我王绝不会薄待任何人。”

“我王深知，赵国北境紧连草原，胡虏凶悍，常年南下劫掠华夏子民，他们才是你我真正的大敌。我王预料到吞并赵国后，北疆会生出隐患，思来想去，这份镇守北境、抵御匈奴的重任，依旧想托付给将军。”

“毕竟将军北疆一战，重创胡虏二十余万，几乎将其主力摧垮，这份战绩早已传遍天下。”

“论守边破胡，将军是当世第一人。”

从最初闲谈试探，再到醋酒赐死，直到此刻拿出秦王密诏，一切都在赵知安的谋划之中。

他心里清楚，李牧这般重义守节的名将，绝不可能靠着几句大道理便轻易归降。

想要劝服此人，只能慢慢拆解他的心理。

李牧听完，沉声道：

“赵知安，我还是那句话。我身为赵人、身为赵将，终不能为秦国效力。秦王的器重与期许，我恐怕要辜负了。”

“只是北疆之祸，绝不能放任不管。你的本事我信得过，往后，便由你接过这份担子，守护中原，抵御胡虏。”

李牧在北疆戍边数十年，胡人的凶残，他亲眼所见。

在那些蛮人眼中，边境的中原百姓与羔羊无异，劫掠、屠戮，甚至食人之事都时有发生。

边境之上的惨状，远比中原列国互相征伐残酷百倍。

他一心想重创匈奴，永绝边患。

可眼下大局已定，他再无机会……

话音落下，赵知安自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简，递到李牧面前：

“别急，这是赵王迁给你的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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