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毒酒

赵知安再度摇头：

“长平之役，大秦确有坑杀四十万赵军的惨事。可将军若是把目光放得再远一些，中原大地，华夏之内，列国互相攻伐，战火绵延数百年，死于兵戈的百姓何止四十万，百万、千万都不止。这些，将军难道不曾看见？”

“你我皆是炎黄一脉，同根同源。赵人是炎黄子孙，其余列国之人，难道就不是？”

“百年厮杀，他国死去的生灵，便不算骨肉同胞吗？”

一连串的诘问落下，李牧默然不语。

他从前从未从这个角度思量过。

列国溯源，同出诸夏，本是一脉，却自相攻伐百年。

比起千万死于战乱的炎黄子民，长平那四十万亡魂，好像也只是乱世苦难里的一角。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境不由得动摇。

片刻之后，李牧开口辩驳：

“可那四十万将士的血仇，能就此一笔勾销？况且我听闻，你军入邯郸之时，有十三万赵民集结，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你将他们都……杀了！”

赵知安略一沉吟，缓缓回道：

“古往今来，鼎革定乱，免不了牺牲，只要这份牺牲，能换来长久的安宁，便是值得。至于那些集结而来的民众，当他们拿起器械，结阵向我军冲杀的那一刻，便不再是寻常平民，而是一支军队。”

“纵然无甲无胄，已然置身战阵。两军相向，厮杀之中，死伤在所难免。”

李牧听罢，沉默下来。

他心里清楚，酿成这般惨剧的源头，并非赵知安，而是想出驱使平民冲阵这条毒计之人。

千百年来，他从未听过如此荒唐残忍的谋划。

而直到现在，他也一直都以为，想出这条毒计的人是春平君赵佾，所以每每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都会在心里唾骂赵佾不是东西。

赵知安继续道：

“大秦今日所为，正是要杜绝长平那样的惨剧重演，也不要再有百姓被迫裹挟上阵、白白送命的悲剧。”

“我们要一统天下，打破列国之间言语不通、文字各异的隔阂，让散碎的诸国合为一体。”

“同根同族之人，不必再刀兵相向，可以彼此依存，共守太平，这样不好吗？”

这样不好吗？

李牧在心底自问。

身为领兵大将，他比谁都厌恶战火。

这些年，他亲眼见过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他看得明白，若是分裂依旧，战乱只会愈演愈烈，苦难永无止境。

见李牧神色松动，赵知安趁热续道：

“如今大秦的根基，早已凌驾天下诸国。关中形胜，坐拥地利；数代明君沉淀底蕴，名将辈出；行法治为纲，赏罚分明，军功爵制激励士卒，耕战一体，国力日日强盛。”

“反观赵国，虽经胡服骑射强军一时，骑兵冠绝天下，可土地有限，粮草难继，后继乏力，朝堂内斗不休，难以长久支撑。”

“李牧将军智略无双，难道还看不清大势？困在秦赵旧怨之中，便如同井底之蛙。”

“唯有跳出这两国恩怨，望向万里山河，方能寻到真正的答案。”

李牧垂首，良久沉思，神色挣扎。

最后他缓缓抬眼，语气平静却决绝：

“这所谓的答案，我李牧不想去追寻。我的性命、这身官职、我的一切，皆是赵国所赐。”

“纵然我明白你说的道理，也期盼天下再无同族相残、百姓休养生息的盛世，可这样的光景，注定轮不到我李牧去见证。”

说出这番话，他心中并未释然，反倒愈发踌躇。

赵知安描绘的前路辽阔动人。

可他身为赵臣，身份与道义捆住了他。

片刻，李牧脸上浮起一抹淡笑：

“赵知安，你年纪轻轻，一年之内便创下这般功业，将来你的本事，必定在我之上，也定会赶超昔日武安君白起。”

“这乱世，便交由你来终结吧。劝降之言，不必再多说了。”

“送我上路。我连年征战，日夜忧思，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实在太累，想好好歇息了。”

赵知安闻言，面上浮起一抹惋惜之色，视线落向案上那只酒杯。

李牧一眼便读懂了他的用意。

酒中藏毒。

他心中豁然。

难怪方才闲谈许久，赵知安始终不曾劝他举杯动箸。

原来抉择早摆在眼前。

愿意归降，保全性命；执意不降，便饮下这杯毒酒，了此残生。

想通此节，

李牧反倒朗声一笑，伸手提起酒樽，自顾自斟满一杯。

“将军难道就不怕这酒里有毒？”赵知安语气平淡地开口。

二人年岁相差将近三十，此刻相对，却像相识已久的故人。

李牧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坦荡：

“此酒气息怪异，全无酒香。可到了这般境地，我李牧所求的，恰恰就是这一杯毒酒。”

“先王赵偃，我与他最后相见之时，他将赵国存亡托付于我，对我寄予厚望。如今我辜负先王重托，负了赵国万民，也负了麾下将士。那十五万大军……”

“便让我饮下此酒，到九泉之下，一一向他们赔罪。”

话音落罢，李牧再不迟疑。

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赵知安默然注视，一言不发。

世人常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毒酒入腹，李牧静静端坐，等候毒性发作。

方才眼神里那股赴死的决绝，渐渐漫上一层怅然，他低声自语起来：

“我出身将门，自幼熟读兵书，年少时就展露将帅之才。父亲对我期许深重。从军之后，我一路屡立战功，节节升迁。后来驻守北疆，亲眼看见边境赵人饱受匈奴劫掠屠戮，家破人亡。”

“那时我便立下志向，要根除北患。其余守将只求哪里生乱，往哪里驰援，被动御敌；我一心要寻得时机，一战重创匈奴，叫他们深深记住赵人的勇武，再也不敢肆意南下侵扰。所幸，我做到了。”

“大胜之后，我带着二十万北疆精锐挥师南下，接连立下大功，名震天下。本以为属于我的时代正要开启，谁能料到，最后会落到这般局面。事到如今，我不怨旁人，只恨自己无能。”

“我最愧对随我南下的二十万将士，连日奔袭苦战，折损五万弟兄，我对不起他们。还有那十五万大军，我心中更是难安。赵国故土我放不下，北疆我更放不下。”

“倘若赵国覆灭，秦国转头忙着征伐其余诸侯，无暇顾及草原，匈奴势必卷土重来，北疆百姓又要落入匈奴刀下，受尽屠戮，成为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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