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刑徒破城，王廷崩乱
邯郸王宫，大殿之上。
此地乃是赵国权力中枢，此刻殿内气氛压抑。
昨夜邯郸城门之外响起厮杀之声，派人探查，竟发现秦军兵临城下。
可殿内一众权臣，连同赵王赵偃在内，心中并无多少惶恐。
这里是邯郸，赵国腹地，大赵都城。
遥想当年长平惨败，紧接着便是邯郸围城之战，赵人依旧死守城池，击退强秦。
更何况如今李牧将军方才大破秦军三十万，赵军士气正盛。
朝野上下皆认定，就算秦军突至邯郸门外，也不过是一股孤军死士，翻不起大浪，城内守军轻而易举便能将其剿灭。
赵偃体弱，昨夜之事未曾细问，今日强撑着登朝，端坐王位之上。
“臣等参见大王！”
赵偃微微抬手，声音平淡：
“平身。”
“昨夜秦军竟杀至邯郸城门之下，于我大赵而言，实为奇耻大辱！”
“待寡人遣往北方征伐燕国的数万精锐凯旋，便重整甲兵，再与秦军决战！那嬴政小儿，全然不将寡人，不将赵国放在眼中。寡人定要叫他亲眼见识，轻视我大赵会落得何等下场！”
郭开当即出列，躬身叩拜：
“大王英明！我大赵承李牧大胜之余威，兵甲强悍。区区秦军妄图突袭邯郸，简直是痴心妄想！邯郸城坚池深，我大赵将士枕戈待旦，必叫来犯之敌有来无回！”
“臣等附议！”
这一回，殿中群臣听了郭开所言，无人反驳，齐声应和。
就在此时，赵佾迈步出列：
“大王，臣有本奏。如今我赵国双线兴兵，再加国内今年旱灾，各地田亩歉收，百姓收入微薄。可朝廷赋税不减，又持续用兵，层层重压尽落于民。”
“臣恳请大王，与燕国缔结盟约，索取财帛后，召回伐燕大军。若再不休战，长久兴兵，必会民不聊生。”
“届时不必秦军来攻，我大赵内部便会自行崩塌！”
赵佾乃是赵偃兄长。
按长幼之序，这赵偃之位本当归他。
先君当初有意传位于赵佾，除却他是嫡长，更因为他深谙休养生息之道，治国颇有见识。
只是后来赵偃设计，才夺下王位。
赵偃一听这话，脸色沉了下来。
列国旧例，兄弟争位，胜者往往会斩除对手，斩草除根。
可他非但没有加害兄长，还令赵佾身居高位，总领宗室事务。
谁知赵佾近来屡屡在朝堂上与自己唱反调。
赵偃心中积怨，厉声驳斥：
“你懂得什么！赵国自胡服骑射之后，百年之间，国力日渐衰微，往日威名声望不复当年。寡人要做的，便是重振大赵，重拾胡服骑射时代的荣光！开疆拓土，让赵国重登天下霸主之位！”
“想要成就这番大业，离不开征战。不开疆，何来国土增益？不扬兵，何来列国敬畏？不征伐，何来国力增长？这绝非拆东墙补西墙，更不是不懂休养生息，此乃以战养战！”
“待吞并燕国，国力充盈，那时我们方能停下刀兵，安抚百姓。你以为，以暴秦虎狼之心，就算我们闭门休养，嬴政便会放过赵国吗？”
国事之争，不像书册考题，有唯一标准答案。
朝堂谋划，每条方略背后，是不同的治国理念。
理念相悖，便难以互相说服。
郭开无固定治国主张，他心中唯一的准则便是迎合赵偃。
此刻见状，立刻上前附和：
“大王所言极是！天下大争之世，不行以战养战之策，终究难逃覆灭，韩国便是前车之鉴。秦国百年强盛，正是靠着不断征战拓土。臣知晓，赵国连年大旱，田产不足，可百姓再苦，咬牙撑过这一阵，来日自有太平好日子！”
大意无非就是再哭一哭百姓！
赵佾闻言，高声辩驳：
“郭开，休得胡言！《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百姓才是一国根基，根基动摇，国家岂能安稳？《左传》有言：‘国之兴也，视民如伤；其亡也，以民为土芥。’国君若是穷兵黩武，视万民苦难若无物，便是自取祸乱！”
“征战不断，耗尽民力，强征赋税，旱年不减。长此以往，民心耗散。臣恳请大王罢兵安民，休养生息。若是一意孤行，持续兴兵，祸患必将降临赵国！”
赵偃听完这一番引经据典的谏言，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攥成拳头。
这番话句句戳他的宏图，令他极为不快。
这一刻，他看向自己兄长的目光里，第一次生出杀意。
从前留赵佾性命，是权衡利弊。
此人读书博闻，治国有才，是可用之人。
可如今，这份才智，却用来驳斥君王，于赵偃而言，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郭开捕捉到赵偃眼中的杀机，呵斥赵佾：
“你这是妖言惑众！照你这般说辞长他人志气，才会让赵国走向亡国，招来大祸！”
说罢，郭开转身向着赵偃深深一拜，进言道：
“以臣之见，如今战事正酣，应当加紧征集国内粮草，保障前线士卒后勤。同时广采盐铁，打造军械，令军中甲兵充足。只有粮草军械无缺，我大赵将士的勇力才能施展，不被物资拖累！”
后勤粮草于郭开而言无关痛痒，可铁器采购却关乎他切身利益。
自从伐燕战事开启，国内铁价一路暴涨。
若朝廷大举采买铁器，铁价势必再攀新高。他便可借此牟取暴利，一跃成为赵国首富。
可谓一念之间，便是天堂。
“准奏！”
赵偃的语气不容置喙。
赵佾当场怔住，还想再进一言。
赵偃伸手指着他，怒斥：
“你给寡人住口！如今寡人是赵国的王，寡人的决断，何时轮得到你一介宗室在此指手画脚！”
赵偃心中已经决心采纳郭开献上的方略：
效仿秦国，先行征伐周边弱小之国，吞并土地人口壮大赵国实力。
待国力强盛之后，再与秦国决战。
在他看来，赵人勇武不弱于秦人，两国唯一差距，只在国力。
只要依此策而行，他日必能将嬴政重新踩在脚下。
“启禀大王，大事不好！”
就在此时，一名侍从跌跌撞撞冲进大殿，面色惨白，声音急促。
“放肆！大殿之上，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郭开当即厉声呵斥。
侍从被他喝止，却依旧心急如焚，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颤抖：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赵偃见状，眉头一沉，抬手拦住正要继续斥责的郭开：
“究竟出了何事？速速讲来！”
“启禀大王！邯郸城门的五万守军拼死抵抗，终究没能挡住昨夜突入城中的秦军，全军覆没，城楼失守！”
“不可能！绝无可能！”
赵偃猛地从王位上站起身，高声辩驳，
“邯郸乃是赵国腹心之地，前方尚有数座城池屏障，竟没有半分警讯传来！想要一夜时间，攻破邯郸五万人驻守的城门，至少需要三十万大军。如此大规模兵马调动，我赵军怎会毫无察觉？你这是妖言惑众！来人，把他拖出去斩了！”
在赵偃心中，就算邯郸城防如今不算鼎盛，想要一夜攻破城门，秦军起码要集结三十万大军。
这般体量的军队长途奔袭，沿途不可能没有斥候传回消息。
一支大军凭空降临邯郸城下，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他绝不能任由这种动摇人心的流言，在朝堂散播，必须掐灭。
两名侍卫上前，正要拖拽侍从。
侍从拼命挣扎，急声大喊：
“大王！来者是赵知安统领的刑徒军，辅以李信麾下秦军！此前榆邑一战，司马尚将军所领十万赵军全军覆灭！那赵知安麾下刑徒军换上赵军败卒衣甲，一路骗过沿途各处城防守军，才潜行至此！”
“你说什么？司马尚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赵偃听闻此言，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殿内压抑的气氛瞬间再落一层，先前只是沉闷凝重，此刻却漫上一股刺骨的恐慌。
“怎么可能！李牧将军不久前才大破秦军三十万，司马尚追随李牧多年，深得其用兵之法。他领兵十万镇守榆邑，就算不能大胜，也绝不至于全军尽没！”郭开失声惊呼，心底却掀起惊涛。
他一下子抓住最致命的一点：赵知安没死！！
此前，正是他向赵偃献策，重金雇佣天下第一刺客盖聂，前去刺杀赵知安，并且他已经收到刺客得手的消息。
他本打算等司马尚剿灭秦军主力之后，再将刺杀成功的喜讯禀报赵偃。
如今消息反转，万幸还没有上报，不然他必遭重罚。
郭开垂首不语，大脑飞速运转。
盘算如何将所有罪责推给兵败身死的司马尚。
死无对证，保全自身。
赵偃只觉一股气血直冲咽喉，他死死咬紧牙关，将涌到嘴边的鲜血强行咽回腹中，抬手示意侍卫放开侍从，继续问话：
“这么说，昨夜真有十余万大军杀至邯郸城门之下？快说，眼下战况究竟如何？”
起初不知内情，他与一众朝臣都未曾将昨夜的厮杀放在心上。
可得知司马尚十万精锐覆灭，再听闻赵知安用刑徒军假扮赵军败兵潜行，那支大军兵临邯郸，便不再是无稽之谈。
侍从浑身发抖，颤声回禀：
“昨夜赵知安用计骗开城门，今日清晨便将城门附近五万守军屠戮殆尽，如今秦军正在收拢兵马，朝着王宫方向杀来！”
此言落地，赵偃额上青筋暴起，胸中怒火翻涌，对着殿内咆哮：
“混账！来人！把这谎报军情的侍从拖下去，施以烹刑，株连他满门，五马分尸！”
理智深处，他听懂了侍从所言，可内心却拒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话音落下，赵偃一手紧紧捂住胸口，面容痛苦，猛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体一软，直直倒在王座旁，昏死过去。
满朝文武见状，纷纷围上前查看赵偃状况。
那侍从愣在原地，满心茫然。
他只是如实禀报前线探报，怎会落得这般下场，连忙跪地哭喊求饶：
“大王！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这些都是探子传回的军情！大王饶命啊！”
可此刻赵偃昏迷，朝堂大乱，没有人理会他的哀告。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王令已下，只能依令行事，拖拽着哭喊不停的侍从离开大殿。
……
数炷香后，王宫御医迫于危急形势，使用药性猛烈的药剂强行唤醒赵偃。
这等药物对身体损耗极大，但眼下已经顾不上这些。
赵偃缓缓睁眼，神智稍稍清醒，依旧恨意滔天，捶着床榻怒吼：
“可恨！司马尚寡人对他委以重任，交付十万精锐，他竟将大军尽数葬送！寡人要诛连他全族，宗族上下，一个不留！”
“还有守城主将赵岑！竟被秦军轻易骗开城门，罪责滔天！寡人也要将他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寡人不甘心！寡人不甘心啊！”
怒火攻心之下，他再度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愈发微弱。
“大王勿忧，臣早已命人放出飞鸽传书，召周边城池守军火速驰援邯郸！”
郭开连忙上前回话。
原本这飞鸽传书，是打算质问各地守将，秦军大举南下，为何全无预警、疏于防备。
谁料军情骤变，这封书信反倒成了求援的希望。
此时秦军已逐步掌控邯郸，白日视野开阔，飞鸽极易被秦军射杀，传信成功的希望渺茫。
赵偃虚弱地抬眼看向郭开，先前的和颜悦色荡然无存，目眦欲裂，厉声怒斥：
“你这奸佞！司马尚出兵榆邑，是你的谋划！如今大军惨败，全是你的计策出了纰漏！还有赵知安！你向寡人保证，刺客必定取他性命！可他如今依旧活着，祸乱邯郸！”
“十万赵国好儿郎白白葬送，皆因你郭开！此事了结，寡人定不会饶你！”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
郭开吓得浑身战栗，慌忙跪地叩首求饶。
可他连连哀求，却不见赵偃回应。
郭开壮着胆子抬头一望，只见赵偃再度昏厥过去。
方才赵偃眼中的杀意，令他心底寒意丛生。
他立刻决断，此地不可久留。
侍从方才说得明白，秦军已集结部队攻打王宫。
君王大义、赵国存亡，哪里比得上自己性命。
郭开趁乱悄悄抽身，打算赶回府邸，带上这些日子靠着‘炒铁’赚来的巨额钱财，逃离邯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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