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尘埃落定
“夏医师，您能平安回来，真是万幸。”
文兰舒自夏无且被抓走以后，心一直悬着。
好在，几个时辰过后，夏无且平安归来。
夏无且面上带着温和笑意，缓缓开口：
“秦律立世，所求无非公允，朝野上下无人能仗势徇私、知法犯法。此番郡县官吏触犯律法，蒙武将军得知原委，秉公还了老夫清白。”
“事了之后，将军特意遣幼子蒙毅护送我回来。”
蒙毅在一旁观察着夏无且。
他发现，以往在咸阳之中的脾气倔强老头，在面对文兰舒的时候，态度出奇的温和。
蒙家！
文兰舒闻言，在沈青禾的搀扶下，行礼道：
“参见蒙将军！”
“不必如此多礼！”
开什么玩笑，
大王长子的正妻，对自己行礼。
那以后怎么算？
蒙毅急忙上前搀扶：
“家兄蒙恬如今驻守军中，早已与赵知安结为异姓兄弟，赵知安府上的事，便是我蒙家分内之事。家父早已议定，调拨五百护卫常年随侍夫人左右，护您周全。”
文兰舒委婉推辞：
“将军厚意，我心领，只是这般安排，未免太过叨扰蒙家，实在不妥。”
一旁夏无且接过话头道：
“有何不妥？知安与蒙恬结拜为兄弟，蒙家断无坐视自家弟妹受人欺辱的道理。护卫你只管收下。”
文兰舒见状不再推辞。
毕竟不为了自己，也为了和安哥肚子里的孩子。
“既然如此，便多谢蒙将军与蒙家照拂。”
沈青禾在一旁都看傻眼了。
这是什么情况。
赵知安牛逼啊！
不仅混上了大王贴身御医的关系，还跟秦国蒙家这个超级势力有了如此深的牵扯。
前途不可限量……
夏无且想了想，开口问道：
“说来，老夫不日便要返回咸阳。我在那里尚有几分薄面，若你愿意，我可帮知安寻访他生父的下落。”
文兰舒一听，双眸一亮。
安哥的生父，一直都是母亲生前的一块心病。
如果能替安哥找到生父，那么无论是对于母亲，还是对于安哥，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便劳烦夏医师多多费心了。”
夏无且继续道：
“不知你可知知安生父有何等样貌、身份特征？有线索在手，老夫回咸阳寻访也能事半功倍。”
文兰舒想了想，神色黯淡下去。
“我不知道，从小我和安哥，都是母亲一个人单独抚养长大，不过对于安哥的父，我虽不清楚信息，但从母亲平日里总坐在窗边，看着西方默默流泪、思念，就能猜到，安哥的父应该还活着。”
说着，文兰舒想起了什么，急忙道：
“对了，我这里有一块玉佩，母亲离世前说，这是父给母亲的定情信物，母亲离世后将这枚玉佩交给了安哥，而安哥在服役前，将这一枚玉佩交给了我。”
“不知道能不能凭这枚玉佩，找到安哥的生父。”
蒙毅眼睛一亮。
好家伙，真有玉佩。
但他不认识。
所以他对玉佩，只是简单的扫了一眼，随后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观察夏无且的神态上。
夏无且接过玉佩，呼吸有些急促。
从开始到现在，他对于阿房当年逃难到这里的身份，只是推测。
但看到玉佩的这一刻，他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赵知安就是阿房和政儿在世上的孩子。
他很快调整情绪，摇了摇头道：
“我不认识这枚玉佩，不过等老夫回到咸阳后，会以这一枚玉佩为线索，为知安找一找生父。”
“多谢。”文兰舒说完，又要行礼。
夏无且急忙止住，笑道：
“你这丫头，在我跟前不必这般多礼。我与知安一见如故，私下都直呼他名讳，你次次行礼，反倒显得生分。老夫略通医道，你往后唤我一声夏前辈便好。”
“夏前辈。” 文兰舒眉眼舒展，柔声唤道。
夏无且含笑应下，眼底漾着慈爱。
片刻后，他语声微微发颤，道出心中念想：
“老夫此番不久便要启程，临行前曾许诺，要亲自去祭拜那位献出良方的赵母。”
“不知知安母亲的陵寝，坐落何处？”
文兰舒应声答道：“就在村后山上之上。
文兰舒本来想要找人带路，但被夏无且拒绝了，他说自己想要一个人去，不想要让人打扰。
对于这个决定，文兰舒感到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夏无且要离开之时，蒙毅开口了：
“文兰舒生父文三川勾结郡县官吏知法犯法一案，家父已把所有涉案之人全部收监，就连三川郡守也未曾例外。”
“什么！”沈青禾不受控制地惊诧出声。
三川郡守正是她的生父。
在她心中，父亲执掌一郡，权势无双，整个三川郡都由他说了算，仿佛没有任何事能难住他。
谁能料到这般身居高位之人，不仅参与了针对文兰舒的事情之中，还被直接拘拿。
蒙毅看向惊诧出声的沈青禾，开口宽慰：
“无需惶恐，郡守而已，有家父居中周旋，赵知安一家绝不会受到牵连。”
沈青禾看向文兰舒道：
“这件事情我不知情。”
文兰舒递给沈青禾一个信任的眼神，随后看向蒙毅道：
“依照秦律，不知会对郡守如何判决？”
蒙毅闻言顿了顿，稍加思索后说道：
“郡守身居高爵，镇守三川多年，纵然无功亦有苦劳。依大王以往断案的尺度，最多便是削去他所有爵位，贬作普通黔首。”
秦国律法非常严苛。
但在这严苛的律法之中，可以依靠自身的爵位抵罪，看似不公平，但也非常公平。
毕竟无论是哪一个时代，想要去约束一个人的行为，无论是任何阶级，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提高那一个人犯罪的代价。
这样的话，对方就会考虑值不值得犯罪。
就拿此次郡守来说，一次犯罪，将自己一生的打拼全部抹杀。
蒙毅继续道：
“此番查案我们还查到，整件事背后主谋是咸阳的赵高。如今尚且未曾提审赵高，他全盘谋划我们无从得知，可有一点已然查明，赵高盯上了文兰舒。他知晓文兰舒身负双五命格，打算擒她用以炼丹入药。”
什么！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他们没有想到，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竟然就这么的发生在了自己的身边。
夏无且也懵了。
他全程只知道文三川针对文兰舒，但为什么，他不知道。
而现在他知道了！
赵高！
他身为医师，虽然反感巫医，但怎么说巫医也没有害人。
但这种以人入药就不一样了。
这完全就是赤裸裸的丧尽天良。
更何况，炼制的对象，还是怀有阿房血脉的文兰舒。
文兰舒脸色有些惨白。
饶是她待在乡野，也听说过赵高的威名。
那可是大王身边的贴身近侍，自己该怎么办。
就在文兰舒有些无措的时候，蒙毅没有收敛，而是添了一把火，继续说道：
“据我所知，这不是赵高第一次对文兰舒动手，上一次是借助当地县丞的手，只不过被赵知安识破又反杀县丞，没想到这么快赵高就又动手了第二次。”
“而且，我也不敢确定，这样的事情，是否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混账！”夏无且勃然怒喝，胸腔怒火翻涌，
“当真目无王法、无法无天！身为大王近身内侍，心中尽是阴私歹毒的算计！这般奸佞常伴大王左右，若暗中蛊惑，岂不是要耽误大王？”
“此事绝不能善了，老夫回宫，定要当面将一切原委禀明大王！”
蒙毅上一次相当于已经对赵高出手一次了。
不过赵高确实有才能，再加上会伺候人，所以没能将赵高搞死。
但若想要搞死赵高，还真就只能借助大王的手。
可他蒙毅已经出手过一次，再出手，不合适。
夏无且就不一样了！
他只要肯出手，赵高大概率活不了！
反正将阎乐抓了之后，算是将赵高彻底得罪死了。
既然得罪死了，那么就要想办法将对方搞死。
夏无且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夏无且说完，看向文兰舒道：
“丫头莫怕。他赵高是大王内侍，老夫亦是大王朝夕相伴的侍医。回宫之后，我定将今日此地发生的龌龊毒计悉数禀报，大王明察秋毫，必能分清曲直，给你一个公道。”
文兰舒一怔，颔首应道：多谢夏前辈。
话音落，夏无且不再多留，辞别赵府，径直往后山去探望阿房。
待夏无且身影走远，蒙毅转身朝门外扬声吩咐：
“把人押上来。”
文三川被押了上来，两颊肿的像头猪。
现在他彻底认清了局势。
赵知安傍上了一个了不得的靠山——蒙家。
他正想如何脱身，就见一众秦卒，将他又押到了赵家。
文三川正满心惶惑，抬眼望见文兰舒，眼底亮起光亮，扬声唤道：
“原来是兰舒！这名字顺口，一听便记牢了！”
“你我终究骨肉至亲，何必还拘着为父？快同这些持戈锐士说一声，放我下来。”
“往日是为父糊涂，做下对不住你的事，如今我已醒悟，往后绝不再有半分亏待你的举动。”
“非但如此，我定会好好弥补你，把这十余年来你缺失的父爱，尽数补还给你！”
说着，他望着文兰舒，语气柔了几分，声声恳切：
“我的好女儿……”
由于文三川的嘴被扇的时候，牙齿掉了几颗，导致说话漏风。
说话的声音，有点像豚叫。
文兰舒默默地看着文三川。
最开始，她看到文三川这样一副惨样子，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生父，心中总归有些不忍。
虽说自己刚出生的时候，文三川没有尽到身为父亲的职责，抚养自己。
而是将自己丢弃，但毕竟给了自己生命。
可是……
“父……”文兰舒试着叫出了口。
“哎！为父在呢！”
文三川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更加温和：
“兰舒，你我血脉相连，本是至亲骨肉。这些时日为父已然幡然醒悟，深知往日所作所为皆是过错。只要你肯松口放我出去，往后我必定洗心革面，再不糊涂。”
“再说你尚有一位兄长在咸阳供职，若是知晓咱们父女冰释、一家团圆，不知该有多欢喜。”
文兰舒喊出父侯，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而很是平静。
“父！”文兰舒又叫了一声，继续道：“今日是我第一次叫你父，也是最后一次！”
话语很冷。
在她的记忆中，文三川抛弃自己，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可是今日，在蒙毅说开之后，她才发现。
自己之前，一直都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这个所谓的生父，竟然想要将自己这个女儿，作为药引子献出去。
这样的人，配成为人父吗？
文三川听出了文兰舒话语中的情绪，急忙谄媚道：
“兰舒，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为父已经认错了！”
“认错？”文兰舒深吸一口气，质问道：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告诉我。”
“别说一件了，就是一百件，只要是女儿问，为父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文三川道。
文兰舒：
“你先前用秦律拿我，是不是想要将我作为药引子，献出去？”
“这……”文三川一愣，目光闪躲。
“这……自然不可能，这里面……有隐情……”
“对，有隐情，你是不知道，那个阎乐仗着赵高的身份，欺压我，为父迫于无奈……”
文三川说的话磕磕巴巴。
“迫于无奈？”文三川追问道：“我不是瞎子，你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和眼底对我的嫌弃，我都看在眼里。”
“你从十七年前到现在，从来就没有想让我活过！”
“你想要将我害死，想要将我和安哥的孩子害死，你这是要毁了我！！！”
文兰舒眼眶泛红道。
说实话，对于长辈，文兰舒确实比较缺乏关爱。
但她感觉，夏无且一个跟自己素不相识的人，对她所展现出来的爱，都要比一个生父要多的多。
文三川急忙摇头：“不是这样的，为父……为父可以解释……”
文兰舒见文三川还想要狡辩，只感觉这里发生的一幕，是那么的讽刺。
文兰舒看向蒙毅，正色道：
“蒙大哥，我文兰舒自与文三川没有任何瓜葛，文三川犯了任何事情，请您按照秦律来办即可。”
“你，好自为之！”文兰舒丢下一句话之后，在沈青禾的搀扶下，离开了大厅。
蒙毅看着文兰舒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虽生在乡野，但敢爱敢恨。
难怪让赵知安说出糟糠之妻不可弃！
有了文兰舒出口，蒙毅对处置文三川，也不会再有任何的负担。
“女儿，女儿……”文三川扯着嗓子喊道。
………………
泾阳村，后山。
夏无且立在土丘之前，眼前这处坟茔根本称不上陵墓，只是一座堆砌的小山包。
他的女儿，就静静埋在这片黄土之下。
积攒十七年的思念与苦楚再也绷不住。
夏无且喉头一哽，失声痛哭。
“阿房，你心肠何其狠绝！”
“当年不告而别，留为父孤身寻你，整整十七载。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你的踪迹，到头来却是白发老者凭吊亡女，你我父女永世相隔阴阳。”
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不停滚落。
夏无且身子微微发颤。
阿房是他此生最珍视之人，也是亡妻留给自己，世上仅存的念想。
如今这点念想彻底消散，这般打击几乎要将年迈的他压垮。
“阿房，政儿早已不是受人掣肘的傀儡，如今他坐拥秦国大权，掌万民生杀。这十几年，他同我一样，从未停下寻你的脚步，若是让他得知你早已亡故长眠于此，不知会悲痛成何等模样。”
山间清风，缓缓扫过他鬓边白发。
看似温柔抚慰，落在夏无且心上，反倒衬得满心哀恸更甚。
他抹了把眼泪，对着坟冢倾诉。
“我见过你的孩儿了，眉眼生得像你，风骨又酷似政儿，小小年纪凭自身本事，做到万将，受封十三级爵位，十分出色。”
“此番我自咸阳动身去往新郑，心底隐隐便有预感能与你相逢，不曾想，竟是借着知安那孩子，寻到了你长眠之地。”
“还有一事，我在此处察觉，有人暗中图谋对你的儿媳。你只管安心，你生前牵挂之人，我定会拼尽全力护周全。”
“赵高，待我回到咸阳，必筹计策，除此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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