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秦律内核，君王之道！
赵高一怔，感受到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继续诵读。
诵读完毕，赵高识趣放下奏疏，退至嬴政身侧。
王绾躬身拱手，朗声启奏：
“大王，此番大秦伐韩，损耗近万锐士。我王心怀仁厚，非但未曾依秦法将韩地降卒连同亲族连坐，罚为奴仆，反倒开恩赦其性命，只令众人赴役抵罪，已是天降莫大恩典，这些降卒本该心怀感念，此已是他们最好的出路。”
“至于取用降卒编组雇佣兵一事，臣断以为万万不可。眼下韩国疆土虽归入大秦版图，却难保一众韩卒心中仍存故国之念，倘若编入行伍随军出征，难保其暗藏异心、临阵生变，埋下不测隐患。”
嬴政端坐王座，默然静静听罢，稍作思忖后，缓缓点头：
“右相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组建雇佣兵一事，对秦国方面的相关好处，宁腾已在奏疏中写明。
可万世万物，皆有阴阳。
有好的一面，必然有不好的一面。
不好的一面，就需拿到朝堂上商讨了。
最终，由嬴政这位秦王，在权衡利弊之后，敲定结果。
而在这件事情没说开之前，嬴政通常不会第一时间表露自己的态度。
李斯大脑飞速运转。
这种大事，他自然要站出来露脸。
可他露脸，不求对错，而求揣摩王上的想法。
雇佣军，虽有弊端，可就像刀剑一样，要看武器拿在谁的手里，若被不会使的人拿去，那会伤到自身。
而若被高手拿去，武器就会变成最趁手的利器。
说白了，武器好不好用，在于使用者。
李斯相信，对驾驭之道，嬴政无疑是绝对的王者。
不多时，李斯嘴角微微一笑，站出来道：
“右相所言未免偏颇。奏疏写明，雇佣军以利益聚拢，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文武百官、行间士卒，身份境遇纵然天差地别，终究脱不开人之本性。”
“荀子有言：人性好利，与生俱来，众生欲求本源别无二致。是以无论士人还是黔首，逐利乃是天性。”
“再者，近数十年来，韩、魏、楚等列国百姓络绎逃难入秦，表面是谋求饱腹活命，内里依旧是趋利而动。这些流民心知肚明，唯有大秦、唯有大王，能兑现安稳生计，赐他们衣食温饱。”
“放眼朝堂一众客卿，不也是因利投奔秦国？我等远赴西秦，确为求取功名利禄，可大王非但予我等立身之利，更敞开朝堂，给了所有人施展抱负、尽展才学的机缘。”
“靠着恩威并施的驭下之术，一众出身列国的客臣共处一朝，多年和睦安稳，从未生乱。”
“依此而论，臣笃信大王凭王道权术，完全能够收束降卒、管控雇佣之军！”
要不丞相位置给你？
王绾感觉人麻了。
这个李斯，为何在朝堂上，处处与自己作对。
关键是对方在辩论一道上，极为出彩。
别说自己了，哪怕朝堂上的臣子，有一个算是一个，鲜有能与之抗衡之人。
“彩！”
嬴政眉眼舒展，面露欣然之色、
李斯这番说辞正中他的心意。
简在帝心！
相较于王绾和李斯辩论的角度，嬴政则站在更高的角度。
秦国对于降卒的处理！
类似于韩王安和那群臣子的处理，嬴政给出了表态。
厚待！
他清楚，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削弱诸国君王的抵抗之心。
降卒呢？
相较于君王，降卒才是一个最难处理的问题。
不仅是秦国，天下诸国百年以来，对待降卒，无外乎交换，送去服徭役，全部坑杀，几乎再无其他。
可这一批降卒不一样。
他们是亡国之卒！
国没了。
那可不可以为秦国所用？
若是可以，秦国的兵源，将迎来一个爆发。
好比这一次，只要点一点头，就有七万多将士！
且都是经过训练，上过战场。
而若将这一批处理的好，那对于覆灭国家的降卒，也能起到一个很好的先例。
冯去疾想了想，站出来道：
“大王，秦律历来明文划定降卒处置之法，新设雇佣军制度，违背先祖旧制，贸然推行，恐怕……”
祖制？
嬴政笑了。
你跟我谈祖制？！！
有些话，他需要一个嘴替，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从而让他更好地发表意见。
可眼下这番守旧论调，反倒不必再多迂回铺垫。
嬴政眸光微寒，沉声开口：
“当年商君变法立秦，早已定下准则：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秦法贵在贴合时务，若律令与当下实情相悖，非但不能墨守原样，更要酌情修订完善。”
“你张口便是祖宗之法不可改，昔日韩国君臣便是囿于旧制、拒不革新，到头来国土残破、社稷倾覆，便是前车之鉴。”
“早年大秦土地贫瘠、国力孱弱，屡遭列国折辱；正是摒弃死守旧规的迂腐之念，力行变法革新，方才有如今强盛国力，方能踏灭韩国，迈开一统天下的宏图伟业！”
商鞅变法中，还有一条格外引人注目的原则：
有法必行，违法必罚，不因身份而有所例外。
史书记载，太子犯法，商鞅不便直接处置太子，就依法惩处太子的师傅与陪读者，以示法不容情。
这一做法，简单的层面，是强化黔首的严法形象：贵族也得守法，谁触犯律令都难逃惩处。
但从政治角度看，这样做却有两层深意。
一方面，用“法”把旧贵族套在制度之下，削弱他们凭血统和门第为所欲为的空间，保证国君对权力的集中控制。
是为集权！
另一方面，通过清晰的奖惩条文，把普通农民、士兵纳入国家系统，让他们知道只要耕田、打仗就有机会获利和升迁。
是为重新分配利益！
不得不说，这样的制度设计思想，非常先进。
其实当年太子犯法，也是旧贵族暗中撺掇，为的，就是想要维系自身的利益。
就如同现在一样。
雇佣军的弊端不止在战场上，跟在后方。
若是雇佣军纳入秦国的军队体系，这无疑是在秦国内，又多了一个分蛋糕的势力。
这一股势力，不被他们所控制，且极为庞大。
就像前世，某一个国家也有雇佣兵，在战场上表现甚至一度盖过了正规军，最后呢？
被正规军切断补给，领导层全军覆没，沦为边角料。
所以，看似是军队性质的不同，实则是蛋糕分配的时候，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至于所谓的祖宗之法不可变，只是一个幌子。
而这个幌子若在明朝，可能还会有几分作用。
在秦国，第一任秦王就已经将这方面的弊端，扼杀在了第一代！
“大王恕罪！”
冯去疾深深躬身一揖，连忙补道：
“臣绝非此意。”
嬴政目光沉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愿如此。组建雇佣军之事，寡人决意独断施行，诸位爱卿退朝吧。”
话音落罢：
“王翦、尉缭，暂且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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