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鱼腹藏书
赵知安步出营帐，凭着宁腾所授职权，如今可全权调遣五万秦国锐士，这其中包含他自己统领的五千部曲。
“奉大王诏令，所有韩地降卒即刻启程，押赴咸阳服徭役！”
赵知安高声传下王命。
此令确是自咸阳传来，并非他私自矫诏。
他心中另有盘算：
既要逐步收拢这数万降卒人心，还要借此事，进一步烘托秦王嬴政的声望。
想来政哥知道后，定会心生满意。
七万余名韩军降卒听闻号令，抬眼望向四周。
手持兵械、气势慑人的秦卒，环立四周。
众人眼中尽数蒙上一层死寂。
他们本是秦韩交战中落败归降之人，当初选择俯首，只为苟全性命，从未想过往后的出路。
秦军素有虎狼之名，战场上的威势，早已让他们心生畏惧。
如今等来最终处置，众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以往秦国企图他国，对待降卒多是发配服役，可这份徭役从来没有期限。
自踏入咸阳那日起，便要终日劳作，直至力竭身死。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苦役生涯，让众人陷入麻木。
可转念一想，好歹性命尚在，也只能默默承受。
赵知安映照降卒的情绪。
心绪低沉、形如死水，却还未彻底陷入绝境。
这可不够！
人唯有尝过绝望，才会贪恋生机。
不多时，在赵知安的安排下，领着七万降卒，转移到一片开阔空地上。
“停，就地止步！”
赵知安高声喝令。
队伍当即停下。
一众韩地降卒抬眼望向四周，入目是荒郊野岭，不由得纷纷低声议论。
“这才动身片刻，别说咸阳，怕是连韩国地界都还没踏出吧？”
“说好要押往咸阳，怎么突然停在这里了？”
议论声里，渐渐掺进惶恐，人心愈发躁动。
荒芜的旷野，让众人心头猛地一沉，一个惊悚的念头盘旋不散：坑杀降卒。
秦国有此先例，手段向来酷烈。
众人越想越是心惊。
一名胆大的降卒上前一步，厉声质问：
“将军，为何在此停驻？你究竟意欲何为？”
紧跟着有人嘶吼起来：
“莫非你要违抗王命，在此坑杀我等不成！”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降卒队伍瞬间大乱。
随行的秦兵立刻握紧兵器，神情戒备，严阵以待。
他们清楚，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人被逼到绝境
纵使这些降卒手无寸铁、战力微弱，疯乱起来也不容小觑。
蒙犽在一旁暗自叹息，心中思忖：
倘若将军当真打算坑杀众人，早在出发前便该将降卒尽数缚住手脚，彻底压制反抗之力。
相较于当年的武安君，赵军侯实在是……太不专业了！
蒙犽来到赵知安身旁，压低声音说道：
“将军，杀降不祥。”
赵知安抬头望去，发现蒙犽话虽然这样说，可眼神传递的却是另外一个意思。
慎重，实在不行也要等准备充分再杀啊！
古人讲杀降不祥，并不只是空洞的善念，而是长期战争中摸索出的某种底线。
在春秋战国那种诸侯频繁征战的环境里，一味屠杀俘虏，很快就会遭到各国联合敌视，付出的政治代价极高。
战国早期，各国还保留着不少礼制残影。
像晋文公退还楚国战俘、秦穆公厚待逃回的晋国三将。
这些故事，不只是个人美谈，更有示范作用。
不滥杀俘虏被视为君主、将帅树立形象的手段之一，有利于招降纳叛，扩大声望。
而且对普通士兵来说，打不过可以投降，在很多时候是默认规则。
毕竟频繁征战，谁也受不了一战就绝后。
可随着时代的发展，降卒的安危，从最开始的道德问题，逐渐演变为了政治问题：
如果投降的结局注定是全军坑杀，那么下一场战役中，敌军也必然会抱着同归于尽的心理，拼到最后一刻。
这对任何一方来说，都不是好事。
正因如此，战国虽乱，却很少出现一次性坑杀几十万投降者的极端行为。
所以白起在长平之后的选择，才会显得格外刺目。
而秦国有了这样一个先例之后，这群韩国降卒反应才会如此过激。
赵知安朝蒙犽递去一道安心目光，随即跨步而出，声音洪亮地开口：
“本将乃是赵知安！”
他立于山坡高地，阳光洒落在身后，身姿挺拔，气势凛然，自有一股神武威仪。
下方一众韩卒顿时低声议论起来。
“赵知安？秦国军中何时出了这号人物，我等从未听过。”
“你真是糊涂，连他都不认得？实话告诉你，就算有叛徒宁腾献了南阳，韩国也绝不会败得这般迅速，这一切皆因赵知安而起！”
旁人连忙追问：
“此话怎讲？我全然不知其中缘由。”
“你原是城防守军，我早先在边军营地当差，知晓内情。当初宁腾降秦，凭借熟知韩地地形，连夜奇袭我方边军大营。我军虽伤亡惨重，可在暴劫上将军带领下，三万精锐拼死突围，一路回援新郑，途中还重创了尾随追击的秦军。本以为能稳住局势，谁料……”
另一人接话，语气满是不甘：
“谁料赵知安巧设连环追袭的骄兵之计，不仅当场射杀暴劫上将军，还将那三万韩军精锐尽数围歼俘虏。”
“何止如此！此人堪称煞神，那一战里，他一人便射杀两百余名韩甲士，我的两位兄长，都丧命在他箭下！”
议论声此起彼伏。
在场韩卒渐渐摸清了赵知安的来历。
知晓得越多，心中的恨意便越浓烈，可恨意之下，又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在他们眼中，这般悍勇绝伦的战力，早已超出常人范畴。
累累血债，既是赵知安手上的杀业，也成了他赫赫凶名与战功的佐证。
“军侯，那些降卒当众辱你，末将这就带人下去教训一番！” 蒙犽听着下方此起彼伏的骂声，胸中怒火骤起，按剑便欲行动。
赵知安帐下其余将领也个个面露愤色，纷纷上前请命，想要弹压这群出言不逊的降卒。
赵知安缓缓抬手，止住众人动作，神色淡然。
“无妨，任由他们骂几句罢了，又伤不到分毫。昔日武安君白起威震天下，尚且遭列国唾骂，我不过被数万降卒非议几句，算不得什么。”
他话音稍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半是打趣半是认真：
“再者说，若这番怒骂能消解他们心中积怨，往后愿真心归降、为大秦效力，那挨这一顿斥责，便十分值得。”
蒙犽一愣，满脸不解。
军侯这是打算收服这些韩军降卒？
简直匪夷所思。
这些人眼中满是对赵知安、对秦国的刻骨恨意。
这般降卒，寻常人别说收服，连启用都要忌惮三分。
可念头转了几转，他终究没有像宁腾那般出言怀疑。
不知从何时起，他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笃定：
旁人做不成的事，换作赵知安，未必就没有转机。
这边秦军始终不曾干预，韩军降卒见状，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原本细碎的低语，渐渐汇成一片声势浩大的声讨。
“赵知安！你是我韩国的第一大恶！新郑破城那晚，营啸大乱分明就是你的毒计！你心肠何其歹毒，害得我等数万同袍自相残杀，这般行径，何其残忍！”
人群中一人声音哽咽，满是痛苦与悔恨：
“那一夜乱起，我竟亲手斩杀了邻居王大哥！他自幼待我亲厚，平日里处处照拂我，可我……我却亲手害了他！”
更多人跟着高声怒斥：
“赵知安，你作恶多端，早晚必遭鬼神惩戒，天地难容！”
怒骂、悲戚、怨恨之声交织在一起，在营地中久久回荡。
……
押送降卒的队伍，未踏出韩国地界，十余万人前行缓慢，一路行来便耗去不少时辰。
大片空地上，韩地降卒对赵知安怒骂不止。
起初众人还心存忌惮，言辞畏缩，可眼见赵知安如苍松般静立不动，始终不闻不问，心底的畏惧便一点点消散。
骂声越来越响亮，言语也愈发尖锐。
一个多时辰过去，见对方依旧毫无惩处之意，降卒们彻底放开了胆子。
周遭人人都在怒骂，若自己闭口不言，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加之认定赵知安不会追究，众人更是肆无忌惮，骂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
时光就在这般喧嚣斥骂中，缓缓走到黄昏。
长久的发泄，让降卒们将连日积压的怨愤尽数倾吐，一时竟忘了饥肠辘辘。
赵知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招呼来的景诩，交代道：
“景诩，稍后我命人给降卒备上吃食，你单独准备一尾鱼……这样、这样，然后……在……那样、那样……最后，配合我行动即可。”
景诩闻言，双眸一亮。
这几个时辰里，听着下面韩卒辱骂赵知安，辱骂自己的安哥，他早就忍不住了。
虽然赵知安没有下命令，但他心中老早憋着坏。
想着接下来，给这群降卒的伙食当中掺入巴豆……
桀桀桀……
你们不是精力旺盛，骂的欢？
老子倒要看看，等你们下面那个口拉虚脱了，还能不能骂的出来！
结果，他听到了赵知安的计策之后，顿时感觉无论是在计策方面，还是阴险方面，他都自愧不如啊！！！
“赵军侯放心。”景诩拱手，嘴角露出一丝坏笑：“保证完成任务！”
目送景诩离去，赵知安眼中神色陡然变得凌厉。
他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声如洪钟高声喝问：
“我大秦锐士何在？”
“风！风！风！”
呼声轰然炸响，周遭三万秦军将士齐齐高举兵器，声浪震得四野发颤。
众人心中积郁已久，这群韩国降卒接连辱骂数个时辰，从赵知安一路骂到大秦、骂到军中将士，句句刺耳。
先前不少人按捺不住，想要上前理论，都被赵知安拦下，
如今压抑多时的怒火已然抵达顶点，只待一声令下。
凛冽的肃杀之气铺天盖地压下，下方的韩卒下意识连连后退，人人心头惶然，全然猜不透赵知安接下来要做什么。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赵知安缓步上前，目光扫过一众降卒，缓缓开口：
“想来诸位骂得尽兴，骂得痛快了。”
“两个月前，我还只是秦国一介寻常猎户、底层黔首。靠着大秦军功授爵之制，凭沙场战功，短短两月便累功升至公乘爵位，受封军侯。此番因献奇计助力攻克新郑，秦王在押送你们前往咸阳服徭役的诏令中，也提前昭告，我再度晋爵，如今已是右庶长爵位。”
话音落下，韩卒之中顿时一片哗然。
韩国虽也设有爵位，却向来是勋贵世家专属，寻常庶民哪怕在战场上拼尽全力，最多也只得些许钱财抚恤，绝无晋爵出头的可能。
众人望着赵知安，心底五味杂陈。
大多是难以掩饰的艳羡。
感慨秦国君王对待底层将士，竟能如此公允厚待。
赵知安稍作停顿，接着说道：
“我自知往日籍籍无名，纵使凭伐韩之功快速升迁，也算此战里稍有分量之人，也不会在短时间内，名声享誉韩境，好在就在刚刚，你们当中有人听过我的名号，于是便刻意不曾约束，任由你们议论不休。”
“如今看来，诸位在这短短数个时辰之内，倒是把我了解得透彻。”
“这本是我乐见之事，可你们在议论之时，夹带不敬，出言辱蔑……”
“这一点，我绝不能容忍。”
此话一出，降卒们面面相觑，眼底尽数被恐惧笼罩。
他们方才肆意叫骂，本以为赵知安只是故作姿态，不会追究，没料到对方竟是打算秋后算账。
众人心中纷纷揣测，莫非是要效仿旧例杀降？
念头虽起，可多数人仍残存着一丝侥幸。
自武安君白起离世后，秦军征战列国，即便大胜，也再未行过赶尽杀绝之事。
这般想来，这位年轻的秦将，应当不敢如此行事吧？
场内气氛愈发压抑，赵知安却忽然话锋一转：
“罢了，时辰不早，先开饭。待众人食毕，再来论你们的责罚。”
话音落下，一群韩卒庶民充当的后勤徭役，立刻搬来炊具，在降卒当中埋锅造饭。
伙食格外丰盛，肉菜满案，甚至还备了酒水。
降卒们心里反倒七上八下，越发猜不透赵知安的用意。
他们身为韩军士卒，往日里从未吃过这般佳肴，如今也只能暂且放下疑虑，埋头用饭。
晚风渐起，夕阳西沉，凉意丝丝缕缕漫上来。
降卒们一边等待，一边闲谈。
“这天风还真有些冷，待会盛碗鱼汤暖暖身子。”
“我教你怎么吃，将嫩羊肉蘸着热鱼汤吃，那才叫舒坦。”
山丘之上，赵知安静静俯视着下方。
不一会诱人的香气四下弥漫，降卒们准备开吃了。
蒙犽神色凝重，他出身蒙氏，熟知长平旧事，见降卒们这般大吃大喝，只觉这怕是对方最后的一餐。
下方席间，鱼汤鲜香四溢。
“这鱼汤味道绝了！”
“我尝尝这鱼肉……”
一名降卒话音陡然顿住，满脸惊愕地低呼：
“这、这鱼肚子里的是什么？好像是一个帛书……”
……
说一下，之前给量的时候，说每天三章六千字，后面完全是我小丑了，番茄不仅没给量，反而降量了，更新方面虽然这段时间两章，但加起来却有五千字。
真不是我不积极，每天上班累的要死，晚上下班游戏不打、短视频不刷，吭哧吭哧几个小时，有时到凌晨，结果一看收益几块钱，真的难绷。
不是卖惨，单纯说一下这本书目前的情况。
这也是为什么番茄这么多切的原因……
但大纲都写了，各位读者大大，大可以放心，我还能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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